雅騷第一百零三章 誰解風情?

  兩個轎夫腳力甚健,抬著暖轎走得飛快,石雙都差點跟不上,冬季晝短夜長,天黑得快,才過了杏花寺,天就已經全黑了,而且又是十月最后一天的夜晚,月亮肯定沒有,天上有云翳,所以連星星也不露影——

  轎子在王思任府前停下,墻門四扇緊閉,張原下轎去叩門,門內有人問:“誰人?”

  張原道:“王大叔,是我,張原。”

  門很快就開了,王宅的那個老門子挑著一盞燈籠迎出來道:“張公子啊,怎么夜里趕來了,有急事?”

  張原道:“老師在府中吧,我有事要稟知。”

  “老爺在呢,傍晚時從會稽山園子里回來的。”老門子趕緊吩咐一個小廝去內院通報,就說張公子來了,一面迎張原進去,讓石雙和兩個轎夫坐在門廳耳房歇氣喝熱茶。

  張原在這里住了差不多兩個月,熟門熟路,每次來都是自己進去,也沒有哪個王氏僮仆給他領路,當他是自家人一般——

  張原獨自走過懸有燈籠的門廳,往前院正廳去時,腳步有些沉重,覺得自己愧對王老師的栽培,可是事情已經是這樣,他必須面對、必須選擇,拒絕有時比去爭取更需要勇氣。

  前院正廳未張燈火,書房卻有燈光透出,張原有些奇怪,難道王老師在這里?走到門邊一看,卻見披著寒裘的王嬰姿小姐坐在書案邊,執著一管中鋒羊毫認認真真地寫著什么——

  張原沒敢驚動,正要退回門廳,這時書房里的王嬰姿擱下手中筆,在硯臺邊的黃銅暖爐上暖手,抬眼見門前一個淡淡的影子走過,便問:“是誰?”

  張原便又走回來,站在書房門前的燈影里,作揖道:“嬰姿小姐,是我。”

  王嬰姿“咦”了一聲,站起身道:“你怎么來了,有事嗎?”

  張原見王嬰姿神色如常,料想老師并未將托侯之翰提親的事告訴她,放心了一些,微笑道:“有件事要向老師稟明——嬰姿小姐在寫些什么?”

  王嬰姿笑道:“我也在作八股,無聊啊,作八股消磨時光很好——你進來呀,站在外面作什么,冷唆唆的。”

  張原道:“我在等老師出來。”

  王嬰姿道:“有要緊事嗎,那我去幫你叫爹爹來——”捧著暖爐走了出來,卻將暖爐往張原懷里一遞,“你先抱著。”張原伸手接過,王嬰姿微微一笑,碎步往內院去了。

  張原捧著黃銅暖爐發愣,多么好的師妹啊,為什么要讓他選擇呢,這個賊老天,簡直是在捉弄人啊——

  卻聽一聲清咳,王思任踱了出來,說道:“張原,這么晚了你來有何事?”

  張原心道:“王老師早到了,卻不現身,冷眼看我和王嬰姿說話,可見做人之難,要時刻謹慎吶。”趕緊將暖爐放在地上,叉手施禮道:“老師,學生有要緊事稟報,請老師一定原諒學生。”

  王思任“哦”的一聲,先進了書房,看著張原道:“進來說話吧。”

  張原捧起地上的暖爐,走進書房,將暖爐擱在書桌上,退后兩步,垂手躬立——

  王思任注視著張原的一舉一動,王思任是絕頂聰明的人,眼光銳利,從簡單的動作就察覺出張原似乎有些焦慮,也許這是張原故意表現的,心中一動,低聲問:“你見過侯縣令了?”

  張原躬身低頭道:“老師,學生真是慚愧,學生今日一早去了會稽商周德先生府上,與商周德先生之妹有了婚約,傍晚回來才去見的侯縣尊,請老師一定原諒學生,老師恩德,學生終生不敢或忘。”

  王思任也站著,半晌不言語。

  張原一動不敢動,只覺整座宅子霎時間靜了下來,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——

  腳步聲細碎輕快,打破了這一讓人憋氣的沉悶,王嬰姿小姐出現在書房前,見爹爹王思任在書房里,瞪大眼睛笑道:“爹爹何時出來的,我怎么沒看到?”

  王思任看著這個他向來嬌寵的女兒,心中一嘆,說道:“沒你的事了,你回去吧。”

  王嬰姿答應一聲,轉身待走,王思任道:“把你的暖爐也抱回去,張原用不著,他立即就要回去的。”

  王嬰姿“噢”的一聲,過來捧起暖爐,從張原身邊走過時,腦袋往前一低,看了張原一眼,卻見張原眼有淚光,王嬰姿吃了一驚,轉身道:“爹爹,你為什么責罵張介子?”

  王思任道:“胡說,我哪有責罵他。”

  王嬰姿又低頭看了張原一眼,說道:“爹爹都把他罵哭了,還說沒罵。”

  張原勉強一笑道:“老師沒有責罵我,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傷心事。”

  王嬰姿狐疑地看看爹爹,又看看張原,抱著暖爐走了。

  王嬰姿走后,王思任終于開口道:“今日我為她取了一個大名叫王端淑,嬰姿只是她的小名,因為嬰兒時她愛笑,笑起來兩只眼睛瞪著,分外有神,頗有英氣,便叫她嬰姿,現在她已及笄,該有個大名,希望她以后能端莊賢淑,不要像以前那般任性——好了,我送你出去吧,早點回去,莫讓你母親擔心。”說罷,便往門外走去。

  張原撩袍跪下,說道:“嬰姿小姐很好,是學生沒這個福分,請老師千萬原諒學生——”

  王思任停下腳步,伸手將張原拉起來,說道:“和你說嬰姿幼時的事并沒有別的用意,就是突然想說出來,就和吟詩作文一樣,情動于中,發之于外,我也沒有怪你,就是有點無可奈何。”

  張原道:“那學生以后還能常來向老師問安請教嗎?”

  王思任看著他,笑了起來,說道:“我王思任是這么心胸狹隘的人嗎,難不成你做不成我女婿,就連學生也做不成了?”

  張原深深施禮:“多謝老師,多謝老師。”

  王思任送張原出門,讓門子借一盞燈籠給石雙,看著張原上轎出了墻門,這才反身回去,一時不想回內院,就到前院書房再坐一會兒,看書案上女兒寫的那篇八股,搖頭苦笑,心道:“女兒家八股文作得再好有何用,真是消磨時光,若是男兒,那中秀才應該不在話下。”

  聽到腳步聲響,王思任頭也不抬,說道:“你怎么又出來了!”

  王嬰姿抱著暖爐,腦袋朝書房里一探,問:“爹爹,張介子就走了?”

  王思任“嗯”了一聲。

  王嬰姿走了進來,又問:“張介子他今晚好奇怪,發生了什么事?”

  王思任道:“張原說他將與商周祚之妹定親,特來告知我這個老師。”

  “啊。”王嬰姿差點把手里的黃銅暖爐掉到地上,愣了一會兒才說道:“張介子就定親了,這么急呀。”喃喃說著轉身回去,走到門邊又回頭問:“那他以后不會再來了嗎?”

  王思任道:“來還是會來的,張原總還是我王思任的學生。”

  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前光影里,王思任廢然坐回官帽椅,平時不覺得,以為女兒年幼懵懂不解風情,但這臨去時倚門回首的最后這一句話,卻問得有些癡,分明已是情苗深種,這,可如何是好?

  ……

  張原回到家中已近亥時,張母呂氏在前院坐等兒子回來,聽到竹籬門響,趕緊就走到大門前,迎著問:“我兒,先生沒有責怪你吧?”

  張原道:“先生待孩兒依然很好,就是孩兒自己很愧疚。”

  張母呂氏牽著兒子的手回內院,看兒子悶悶不樂的樣子,便安慰道:“我兒莫要愧疚,這又不是你的錯,那王小姐也能另覓良配的。”

  ……

  次日上午,張原去西張向族叔祖張汝霖說了昨夜見王老師的事,張汝霖點頭道:“事情這樣平息也好,謔庵是爽朗豁達之人,不會怨你的,你要常去他那里走動,師生情義不能轉薄——還有,商氏那邊的親事盡快定下來。”

  見過了族叔祖張汝霖,張原又去縣衙見侯縣令,侯縣令剛從日見堂處理公務回到廨舍,正在火盆邊烤火,聽罷張原致歉的話,說道:“老師都不怪你,我又怎會怪你,張原啊,繼續勤學苦讀,早中高第,職顯名揚,報答師恩的機會總有,不見得娶老師女兒就是報恩——”

  說到這里,侯縣令笑了起來,又道:“這事你也不要多慮了,專心讀書,再有三個月,就是縣試,你現在名氣是大,但眾人的眼睛也都盯著你,縣試時你的八股一定要寫好,不能比明倫堂斗姚復的那篇遜色,明白本縣的意思嗎?”

  張原躬身道:“學生明白,一日兩篇制藝,不敢懈怠。”見侯縣尊沒有別的吩咐,便起身告辭。

  侯縣令道:“已是午時了,就在這里用午餐,陪本縣小酌兩杯,這天實在是冷,怕是要下雪——”朝門外一望,隱隱似有細小白蝶飛舞,隨即便聽到遠遠近近有人在喊:

  “落雪了——”

  “落雪了——”

  “……”

  侯之翰起身走到檐下,看著越下越密的雪,自言自語道:“瑞雪兆豐年,只盼來年風調雨順,百姓安居樂業才好,若遇災年,這官可實在不好做。”

  (卷一《當時年少春衫薄》終)

卷二 如今卻憶江南樂

  晚明的江南,張原科舉、交友、玩樂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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