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寇第七十章 【缺糧是假】

  淡日當空,白云朵朵,清風徐起,秋意涼涼。

  胡宗紀端坐高頭大馬之上,雖是抬頭挺胸,可眉宇間一片凝重,一縷短須捋了又捋,兩撇倒眉一緊再緊。

  作為清風寨大當家的得力心腹,他受命赴臥龍崗和談。此事不難,可難的卻是第二個任務——結盟!

  事實上根據探子的望風,十天前的那一戰,臥龍崗損失輕微,可自家五千人馬卻是全軍覆沒,照理說吃虧的是自己,再加上臥龍崗恪守中立的一貫作風,結盟應該不難,可偏偏大當家的還想要回大小姐做壓寨夫人,這個就有點難度了!

  胡宗紀相顧左右,除了他的十名隨從外,兩邊各有三十名騎兵策馬相隨,這是臥龍崗派來迎接他的隊伍,不僅人人裝備精良,鐵甲鋼刀,更是個個高大健壯,神情彪悍,一看就是精銳之士。

  他漸漸安下心來,這些人遠出十里相迎,舉止恭敬,禮數周到,單從這一點看,臥龍崗對這次和談還是很有誠意的!

  山路崎嶇難行,即使騎著高頭大馬,這十里路也足走了大半個時辰。

  行至寨前,胡宗紀抬頭一看,門樓上龍飛鳳舞,古拙蒼勁的三個大字:臥龍崗。

  目光再往上抬,寨墻上站了一整排兵士,不下二百余人,全都和身邊的騎兵一樣,頂盔貫甲,威風凜凜,心里不禁有些發憷,尤其是墻上洗不去的那一抹暗紅,更看得他心驚膽戰。心道這臥龍崗以四五百的兵力屹立群山十數載而不倒,果然有些門道,都是精銳啊!看來鐵頭這個呆貨確實輸得不冤!

  隨著一陣揪心的嘎吱聲,寨門開啟,露出了寨墻內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
  嚯~!人還真不少啊!

  胡宗紀一邊走一邊留心看,拉木材的拉木材,搭房子的搭房子,竟是不下數千人。

  雖然人人面有菜色,衣衫破爛,有氣無力,卻都是些貨真價實的青壯。

  忽然遠處一陣喧鬧,卻是兩個漢子不知何故打了起來,你一拳我一腳,好像殺父奪妻似的往死里打。

  這時一名兵士奔來,三拳兩腳放倒兩人,強行掰開手掌,各摳出半個燒餅來,當場吞了半個,另一半藏進了懷里。

  兩個鼻青臉腫的漢子瞪著通紅的雙眼,攥緊了拳頭,咬牙切齒。兵士鏘然抽出半截橫刀,兩人這才忿忿地低下頭不敢吱聲了。“唰!”兵士收刀入鞘,冷哼一聲揚長而去。

  胡宗紀眼神一動,卻又好似渾不在意地將目光轉向別處,仿佛在欣賞風景一般。

  走到一層平臺,胡宗紀終于看到了女人。

  那是一個長得挺標致的女人,看裝扮瞧不出準確的年紀,雖是布裙荊釵,卻也有模有樣的,尤其是那身段……

 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。

  女人正從半開的房門里探出身來,與門口的男人爭論些什么。男人身披盔甲,手里拿著個巴掌大的小布袋,想要遞給女人,女人臉紅紅的,只是搖頭。男人一咬牙,又掏出個窩頭,往布袋上一按,女人猶豫了。

  片刻之后,門縫開大三分,男人一臉喜色地閃身進屋。房門一開即合,忽又再開,從里面扔出個四五歲的小屁孩,咣當再次關上了。

  小男孩爬起來,大哭著可勁兒地拍門,撕心裂肺地喊娘,可里面的人仿佛沒聽到似的……

  周圍凡是看到這一幕的人,紛紛搖頭嘆息,然后該干嘛干嘛,既無鄙夷也無唾棄,就像啥都沒發生過似的。

  收回目光,幾分陰惻惻的笑意在胡宗紀的嘴角悄悄浮起……

  終于走到第三層平臺,胡宗紀抬起袖子拭了拭額頭的汗水,作為一名落魄書生,一口氣攀上三十丈的山崗,這樣的運動量的確夠他喝一壺的。

  還沒進門,他卻停下了腳步,眼睛盯著一幅掛在正門口的門聯。

  字跡蒼勁,但卻歪歪斜斜,縱是他落草為寇前飽讀詩書二十余年,也愣是吃不準這是個什么字體。

  可這對聯的內容比字體更讓他驚嘆!

  左聯書——數錢數到手抽筋,換手再數。

  右聯書——睡覺睡到自然醒,翻身再睡。

  門框上有一橫批——我心足矣。

  胡宗紀差點沒笑出聲來,這也太有才啦,可謂一語道盡了無數山賊的心聲吶!

  這作者定是一位妙人!

  于是開口問道:“敢問此聯乃是何方高人所作?”

  左右得意洋洋:“正是我家大首領的墨寶!”

  “哦!”胡宗紀忍著笑,鼓掌擊節,贊嘆不已。

  跨入前廳,胡宗紀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。

  只見娉婷無數,往來穿梭,鶯鶯燕燕,群雌粥粥。

  那五彩繽紛的綾羅紗衣,那爭奇斗艷的曼妙身影,那雛燕啼春的歡聲笑語,直晃得他眼花心亂,耳暈目眩。只一個照面,人已迷失眾香國里。

  “胡頭領!胡頭領!!”

  “啊!?甚么?”

  “鼻血!你的鼻血!”

  “哦!”

  “滴進嘴里啦!”

  “哎呦!”

  看著左右捉狹的笑容,胡宗紀大感面上無光,狼狽無比的擦拭著鼻血,忙不迭地解釋道:“臨行前鐵大首領賞賜參湯一碗……哦不,一鍋!喝多了!實在是喝多了!!”

  左右含著笑,一躬身一抬手,“胡頭領請上樓,大首領在書房相侯!”

  “好好!”

  胡宗紀深深吸一口氣,心里猛念清心寡欲咒,邁著沉重的步子踏階上樓。

  上得樓來又是一驚!

  但見古玩堆枕,珠寶狼藉,銅錢鋪地,金銀遍灑,只耀得他睜不開眼。

  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
  “胡頭領!如此布置可氣派么?”

  “氣派!太他娘氣派啦!”

  “呵呵呵……胡頭領請進!”

  左右拉開書房大門,但聞喧鬧之聲傳出,人還未及進門,嗖地一下飛出一張矮凳,擦著鼻尖兒就過去了,他登時驚出一身冷汗。

  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
  “胡頭領莫驚!這是大首領正和新夫人練武呢!”

  “哦!無妨無妨……”他嘴里應承著,可腳卻不敢跨進去,站在門外便喊:“清風寨胡宗紀求見大首領!”

  喧鬧漸止,沉穩的聲音道:“請進!”

  胡宗紀撣了撣風塵,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氣,唱了聲諾,抬腳進門。

  進得門里,把眼一抬,心里叫苦不迭——

  這大首領高大英俊,氣宇軒昂也就罷了,那個勞什子新夫人,不正是大小姐杜寒玉么?

  人都已經收了房了,第二個任務……拉倒吧!

  邊行禮邊細看,這大首領國字臉,白面皮,眉目英挺,樣貌俊美,朗朗星目含情脈脈,確是一表人才!

  再看杜寒玉,眉帶喜,眼含春,嘴角蘊笑,俏臉飛暈。

  胡宗紀暗暗搖頭,這才幾天功夫?好一對郎情妾意的狗男女!此番只怕是真的沒戲了……

  方欲寒暄,屋外喧嘩又起,腳踏樓梯的噔噔聲急響,竟是有人狂奔上樓。

  “楊頭領,你不能進去!大首領正在會見……”

  “狗屁大首領!滾開!”接著便是一聲慘叫和滾下樓的咕嚕聲。

  咣鐺一聲,書房門被整個踹飛,沖進來一個塊頭不大但相貌極其丑惡的漢子。

  一套鐵甲風塵仆仆,雙拳緊握兇神惡煞。

  古銅色的臉膛,兩道濃眉黑如墨,形如劍,一雙眼珠瞪得溜圓,仿佛要噴出火來,一條足有三寸長的傷疤橫在右臉上,隨著面目肌肉微微皺起,既猙獰又可怖。

  這位“楊首領”獰眉厲目,炸雷般怒吼:“劉楓狗賊!你竟敢趁我巡山強搶我媳婦兒!?”

  胡宗紀聽了一愣,強搶?可方才杜寒玉一臉幸福甜蜜的模樣,哪兒有半點強搶的味道?

  忍不住轉眼一看,倒抽一口涼氣,只見杜寒玉眉低垂,眼含淚,朱唇輕咬,滿面哀戚,仿佛變了個人似的!

  再看那劉大首領,表情尷尬,神色緊張,眼神慌亂,手足無措……

  美人計!一道驚雷自腦海中炸響,胡宗紀明白了,這個大小姐,端的好手段!不簡單吶!

  ※※※

  黃昏時分,胡宗紀走了,帶著草草寫就的盟書和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鐵頭一起走了,行色匆匆甚至沒有發現盟書的措辭有些問題。

  書房里凌亂不堪,三排書架倒了倆,八張椅子碎了三,另有四張在樓下,書桌斷腿,茶幾倒翻,兩盆萬年青碎了一地,好似剛剛打過仗,又像遭了強賊洗劫似的。

  兩男一女衣衫不整,滿頭大汗,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,相顧無言,撫掌大笑。

  “主公!寒玉演得可還好么?”杜寒玉畢竟只有十四歲,正是貪玩調皮的年紀,對于這次特殊的任務積極踴躍的不行,一旦劉楓喊停,立刻跳將出來像個孩子似地討表揚。

  “好好好!眼神復雜深邃!神態變幻莫測!演技嫻熟自然!看不出來,你是天生的演員!記你一功!”

  杜寒玉歡叫一聲,坐在地上連連拍手。

  “主公,那……那我呢?”楊勝飛也是一臉期待。

  “你?”劉楓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“表情呆滯,動作生硬,毫無演技,勉勉強強只能算本色演出!”

  原本沒打算搞什么角色反串,只是要委屈杜寒玉演一回親密戲而已,小姑娘本人沒啥意見,楊勝飛也是一臉酸相的點頭,可幾回彩排,楊勝飛的演技實在是一塌糊涂,怒不像怒,恨不像恨,吼一嗓子先揚后抑,一看就沒底氣。

  無奈之下,自編自導自演的劉楓提出換位演出,不料這一換之下,竟有奇效,楊勝飛只要表現出尷尬心虛的模樣就夠了,而他最擅長的就是尷尬的表情,此刻也是心虛的緊,真真是本色出演。

  忽聞一聲鳴鏑尖嘯,那是事先約好的暗號,意思是胡宗紀已經下山了。

  “來人!”劉楓雙掌一拍:“傳令!開飯!”

  傳令兵不及下樓,幾步奔至憑欄,扯開嗓子便望樓下吼:“主公有令!開飯嘍!”

  聲音遠遠傳去,平臺下歡呼之聲沖霄而起。

  ——為求逼真,劉楓已經強令臥龍崗所有青壯民眾餓了一天一夜了……

  ※※※

  山路上,胡宗紀向護送的三十騎拱手道別。

  望見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,一抹冷笑浮上嘴角。

  袖子里掏出一張小紙條,這是有人借著他上茅房的功夫,從底下塞給他的。

  小心的攤開掃了一眼,猛地捏緊了手掌,嘴角的笑意愈發陰冷,小眼睛瞇成了一條線,寒光閃爍。

  他望著臥龍崗的方向,默默重復著字條上的四個字:缺糧是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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