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鏡前言

  花鏡 作者:滄月

內容簡介:

  “花鏡”是一家神秘的小花鋪。冷眼看著世情的主人白螺有一張永遠不會蒼老的容顏,眼角一滴墜淚痣,令她的微笑有了悲涼的味道。“花鏡”中有奇花異草無數,于是從“花鏡”中走出的女子,捧著買來的花,付出最昂貴的代價,演出了猶如鏡花一般的命運……

  序

  《花鏡》的名字,直接來源于清代的同名園藝書籍。

  由于家庭的熏陶,我從小就對種植和園藝有著極大的興趣,在書架上翻閱了很多相關的書,然后在自家的花園里做一些小小的試驗。各類種植的書看得多了,漸漸地被里面各種奇花異草所打動,覺得那些“草木人兒”的特性里,隱約之間居然也是符合世上各種人性的——這種想法醞釀了很長時間。直到2003年的某日,不知如何有了提筆的沖動。于是決定用鮮花的名字來作為每一個章節的題目,每一種花的花語,代表一個故事中的人性。

  從來都喜歡看偵破推理的東西,比如福爾摩斯、阿加沙、希區科克乃至橫溝正史、金田一柯南都看了很多,也一直想著自己來寫推理。《花鏡》中主要人物的名字,也就是花鏡的主人白螺MM——看她的名字就知道了:白螺——就是阿加沙·克里斯蒂筆下那個胖胖老頭子白羅(又譯為波洛)偵探的諧音。但是呢,出于自身的美感考慮,《花鏡》里的主人公絕對不是那種啤酒肚的和藹老頭子,而是神秘美麗冷艷的PPMM啦。

  花與美女。

  謀殺與毒藥。

  似乎是很魅惑的題材呢。

  我沒有多少嚴謹的推理水平,所以并未將其當作嚴格的懸疑小說來寫,又加上同樣也受了三言二拍唐傳奇之類古書的影響,寫著寫著就慢慢背離了初衷——原先預計寫成懸疑系列故事,寫到最后,竟然變成了世情小說。

  這幾個小故事里,主題卻是多樣化的。至于題材,更是隨手拿到什么就下鍋炒了,無論葷素,甚至可以跨越各種界限,言情、武俠、玄幻、神魔……只要對于表達主題有推動力,都可以加入在內。

  在故事結構上,并不諱言地說,我借鑒了一部喜歡的漫畫《恐怖寵物店》。以白螺MM作為線索貫穿始終,將每個小故事串連起來。每個故事,都有各自獨立的結構和主題。

  經常在想,古時候的女子,在那樣的環境里,是如何壓抑、自立、堅強和抗爭呢?

  “秾艷一枝細看取,芳心千重似束。”

  如果說“花”是女性的別稱,那么同樣的,也可以理解為這是一部女性視角的小說。講述的是各種性格的女子,在各種艱難困苦中掙扎的過程。

  其實,很多時候,我是多么希望自己也有白螺那樣的一雙慧眼。

  系列故事結束在《碧臺蓮》一篇,寫到破鏡重圓便收手了——王子公主如果開始過上了幸福的生活,底下的也就非我所想要探討的了。

  留待大家想像吧。

  或者是——

  “待浮花浪蕊俱盡,伴君幽獨。”

  【又序】

  我于2010年夏末之際,增補《御衣黃》《長生草》兩篇。其實,希望花鏡的系列故事永無窮盡,就如一條線能穿起無數的珍珠,不停地寫下去、寫下去……

  滄月

  二○一○年十二月于西子湖畔

  序曲

  〔那一滴血仿佛引燃了鋪天蓋地的紅蓮之火,一瞬間便席卷了花海。〕

  作為碧落三山中的司花女史,女夷還是一個極其年輕的神仙。

  七百年前,她剛剛從須彌山的一朵蓮花里誕生。在尚未睜開眼時,她便依稀聽到身邊將她從蓮池里抱起的女仙在相互低語:“看啊,這個丫頭和白螺天女是不是有點像?”

  “是呢,也是從蓮花里生出來的,說不定也是個花仙吧?”

  白螺天女——那是她誕生之后,聽到的第一個名字。

  她在裊裊的檀香里聽著經文長大,滿目滿心都是佛陀睿智悲憫的面容。三百年后,她離開了佛陀的甘華殿,來到了仙人們居住的三山——先是在蓬萊侍奉青帝,后來又來到了瀛洲這個空置已久的碧落宮,做一個司花女史。

  青帝說,這是一座失去了主人的宮殿,在舊主人不曾歸來之前,必須要派遣一個新的司花女侍暫管,否則滿庭的千年奇葩便會枯萎死亡。

  當女夷來到這一座空空的宮殿里時,一推開門,幽冷的氣息便撲面而來。她在空蕩蕩的宮殿里徘徊,發現里面雖然冷清,卻不曾有絲毫的灰塵堆積。那是一個被冬之神停止了時間的地方,珠簾低垂,庭院深深,玉階之下花草凋零,庭園中冰凍雪封,已經有整整三百日不見一朵花開放。

  她帶領著青帝派來給他的十二位侍女,在這一座空空的宮殿里日夜不辭辛苦地工作。日復一日,以她的心血來澆灌著碧落宮——一百年的枯榮輪回過后,那些寂靜已久的玉樹瓊花漸次開放,宮中漸漸又充滿了優曇花、素馨花、曼陀羅花的芳香。

  不久之后,十二花神也再度回到了碧落宮。

  年輕的女夷是一個勤謹的花仙,每日清晨,在羲和沒有駕駛著金烏馬車巡天之前,她便帶領侍女們穿行于百花之中,從晨曦之上采擷晶瑩的露水,輕輕抖落在碧綠的翡翠杯里,等積滿了一盞,便傾入玉甕里封存,作為一百年后的王母壽宴上百花釀之用。

  那一日,當她拂動優曇花的花莖,抖落一滴露水時,新任的雨師赤松子趕來布雨,忽地道:“你還真像她啊……”

  她抬起眼睛,詢問地看著他:“誰?”

  仿佛知道失言,赤松子笑了笑:“碧落宮的前任主人,白螺天女。”

  女夷驀地愣了一下——仿佛有一陣清風吹過腦際,那個暌違了幾百年的名字重新喚醒了她初生時的記憶。白螺天女……是這座宮殿以前的主人么?她的離去,讓這座碧落宮百花凋零,冷冷清清,就如冰封之地。

  “她也是蓮池化生出來的,在兩百年前被謫到了下界。”赤松子含糊地道,“以前白螺天女也曾用百花之精華釀過酒——其中一種叫做‘竹露’,另一種叫做‘梅雪’。”

  “是么?”女夷盡力克制著自己的好奇。

  “可惜我沒口福品嘗。”赤松子遺憾的嘆氣,“白螺天女是一個很孤傲的人,她親手釀的酒,除了玄冥和湛瀘之外,即便是天帝王母也沒能品嘗到一口。”

  “是么?”女夷這一次是真正的好奇起來——一個連天帝王母的面子都不賣的神女,又會是什么樣的呢?她又是為何離開了這座碧落宮?離開天界之后,她又去了哪里?

  她忽然記起來:“玄冥?那不是前任雨師么?”

  “是啊。他是三百年前和白螺天女一起被……”赤松子點了點頭,說到一半猛然頓住了口,仿佛記起這是一個禁忌的話題。那一日,這個平日饒舌的雨師分外地沉默,只是在宮里布了一刻鐘的雨,便匆匆離開了碧落宮。

  只余下女夷在優曇花下靜靜佇立,手捧翡翠杯,長久地凝思。

  白螺天女……在女夷來到碧落宮的時候,她的前任已經離開了整整三百年——然而整個清冷冷的宮里,卻仿佛還依舊到處殘留著屬于她的種種氣息。每一陣風吹過來的時候,每一朵花,每一棵樹,每一片葉子,似乎都在低聲嘆息竊竊私語,懷念著前任主人。

  她想,她不過是一個過客,來到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地方。

  然而即便如此,對于那個離去已久的前任,她心里依舊充滿了無限的好奇。每天得了空,她便會在瀛洲四處走走,尋覓著一切那個人留下的蹤跡。

  終于有一日,被她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地方。

  碧落宮的后面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池塘,上面開滿了奇異的各色蓮花,有白色的,金色的,甚至有冰藍色的。每當金烏從西方消逝,那些五色蓮花便在夜里靜靜開放,光芒四射,四溢的幽香如同遠處高樓上縹緲的歌聲。然而,它們生命比曇花還短促,在清晨第一縷日光射到的時候,便會凋零枯萎,化為水面上的波光。它們的名字是夜詠蓮。

  每一次,夜里蓮花盛開的時候,她都會看到那個黑衣的男神。

  應該是個屬于黑夜的神,他總是在夜晚出現,獨自坐在池塘邊,懷里抱著一柄漆黑的長劍,就這樣靠在桫欏雙樹下,靜靜凝望著那些蓮花的開謝,一坐便是一整夜。空空的碧落宮里寂靜無人,只有花木獨自紛紛開且落,伴隨著這個黑夜里的沉默神祇。女夷穿行在夜的宮殿里,站在深深的花影深處,沒有去打擾這個不知來自何方的神。

  她想,這個人,必然和曾經的碧落宮主人有著某種深遠的聯系。否則為什么在她離開后幾百年里,他還是一夜一夜地回到這個地方?

  后來,她才知道他就是湛瀘——如今天界里唯一喝過白螺天女百花釀的人。

  女夷遠遠的望著蓮池邊的那個男子,不由地想:那個白螺天女,究竟是什么樣的一個人?她和前任的雨師玄冥,以及這個人之間,又有過怎樣的往昔?

  那些疑問堆積在她心里,漸漸令她產生了無法解脫的執念。

  有時候,她甚至會夢見她。

  那是一個絕美的女子,穿著一身白衣,行走在無邊無際的花海里,美麗空靈,仿佛是霧氣凝結成的精靈。她身材單薄,有著漆黑及膝的長發和蒼白清瘦的瓜子臉——深不見底的黑瞳下,左眼角邊有著一粒朱紅的美人痣,宛如顫顫的淚滴。

  女夷站在那里,默不作聲地凝視著自己的前任。

  奇怪的是,那個漸行漸遠的白衣少女仿佛也覺察到了時空另一端的凝視,忽然在花海里站定了身,也靜靜地回首凝望著她。目光交匯的一瞬間,她竟然看到那個白衣少女的眼角,流下了一滴血紅色的淚水!

  “啊!”她終于忍不住驚呼出聲。

  那一滴血仿佛引燃了鋪天蓋地的紅蓮之火,只是一瞬間便席卷了花海。

  那一瞬間,夢里的景象變得無比慘酷也無比美麗——火焰散開的時候,晨霧消逝了,花海凋零了,她看到那個白衣女子出現在一座高臺上,四周都是烈火,頭頂交錯著閃電驚雷。無數天兵天將執劍而立,面色肅殺。

  女夷認出來了:那,正是處罰天界神人用的誅仙臺!

  那個女子被置于火上,有一條巨大的金色鎖鏈穿透了她單薄的身體,把她和另一個青衣男子背向被捆綁在刑柱上。那是天罰到來之前的可怖景象:九天之上烏云密布,雷神手持巨錘,電母舞動光鏡,千萬道白光騰起,雷霆織成了網羅!

  “白螺天女,你認罪么?”

  有聲音從蒼穹之間傳來,電光里映照出天帝和西王母的臉,威嚴而震懾,響徹天宇。然而,那個火里的白衣女子直視著蒼穹,決然回答:“不。”

  閃電映照著她漆黑的瞳子,并無絲毫驚恐,也無絲毫哀憐。她身側的那位青衣男子也只是微微的笑著,同樣抬頭仰視著蒼穹,平靜而從容——他的衣袂在火里翻飛,奇怪的是,那紅蓮烈火居然不能將那青色的衣袂燃燒分毫。

  那是水之力量,在守護著雨師玄冥。

  “雷部,行刑!”

  轟然巨響中,女夷聽不到火里那兩個人的聲音。她只看到九天之上雷霆震怒,電光宛如千萬道利箭,擊向了少女的頭頂!那一襲空靈翻飛的白衣最后碎裂在漫天的閃電里面,化為千百只飛舞的火蝶,簌簌向她撲面飛來。

  她失聲驚呼,在碧落宮深深的簾幕后醒來。

  血與火都在瞬間熄滅。碧落宮里,只有花香幽冷浮動。

  女夷坐在重重帷幕里,滿身冷汗涔涔。那一刻,白衣女子的臉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,遠遠近近地凝視著她。

  她再也無法克制自己,翻身坐起,繞過云母屏風走到了門外。

  夜已經很深了,后院的池塘邊上依舊坐著那個黑衣男子。湛瀘低頭凝視著塘中光華四射的夜詠蓮,眼神有些恍惚,不知道看到了哪里。女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忽然間愣了一下——冷月下,神光離合的水面上隱約映照出朦朧的光影,里面浮現著集市和人群,居然是下界人間的景象!

  他孤獨地坐在夜里,長久地凝望著,眼里神色復雜地變幻,對著水面伸出手去,試圖去觸摸什么。

  此刻的下界,正是高宗紹興年間。

  宋室在淪亡了半壁河山后倉皇南下,在臨安建立了新的都城。北方的金國尚在虎視眈眈,然而渡江之后的貴族們卻依舊醉生夢死,歌舞升平,山外有青山,樓外更重樓。

  在熏然的暖風里,白堤上草長鶯飛,人群熙熙攘攘。一個白衣如雪的女子轉過頭來,眼神寧靜而淡漠,似在看著天空飛卷的浮云,又似看到了遠在九天之上的凝視——正是日落時分,西湖邊寶石流霞,雷峰夕照,暖暖的光影映照在她冰雪般潔凈的臉上,竟折射出一種清冷的光輝。

  那一瞬,女夷忽地明白過來了:這,就是被謫下凡的白螺天女么?

  原來,他一夜夜地停留在這里,是在注視著凡世里她的漂泊蹤跡。

  女夷默不作聲地嘆息了一聲:已經三百年了,每一夜蓮花開放的時候,他都會回到這里來,獨自默默地注視著那些花朵和水面上波光蕩漾的凡塵影像么?

  而在天的另一邊,白螺天女和雨師玄冥被打落下界,背負著來自天庭的詛咒生生世世地飄零,歷經千萬劫難——當她在下界紅塵中片刻小憩,偶爾仰起頭凝望著星空時,會不會看到九霄這個人獨坐的影子?會不會記起百年前他們三人一起花間小酌時,那恍如隔世的片刻歡喜?

  或許,看得到和看不到的,記得起和記不起的,都已經不再重要。

  如今的她離他迢迢萬里,有著屬于自己的人生,與他再無關聯,她和所有凡人一樣在紅塵中輾轉,成了一間小小花鋪的主人,過著隱居于鬧市的生活。

  ——而那個花鋪的名字,叫做“花鏡”。

  壹 藍罌粟

  〔崔夫人緊緊抱著兒子,盯著眼前這個奇異的少女,顫抖著問,“求你不要告訴我相公……求求你!”〕

  高宗紹興十一年。臨安。

  “娘,你看!那盆花兒在跳舞!它是活的耶!”

  臨安城的天水巷里,行人陸陸續續走過,小商小販的吆喝聲不絕于耳。忽然間,一個小孩清脆的聲音叫了起來,帶著十二萬分的驚奇。

  一個嚴妝的美婦被八九歲的兒子拉著,立住身回過頭來,看見了巷子深處一個小小的門面——那里,門半掩著,門口的臺階上擺放著幾盆花草,懶洋洋地沐浴著盛世的陽光。

  顯然是一個出售花木為生的人家——如今雖是江山殘破,但南渡后那些王公貴族們紛紛涌入江南,也帶來了奢華的風氣。

  那些達官貴人為了自己奢靡的生活,大興土木冶園造景,不遺余力的收羅奇花異卉——當今徽宗皇帝更是專門立了花石綱,天下凡是有新奇點的花草,全被人收羅一空。

  風氣當頭,所以臨安城里也出現了很多以此為生的花匠,有名的如善于養花的百花曾家和制作盆景的夏家,后者的盆景被指定專供大內玩賞,徽宗皇帝還特賜了一塊牌匾,上書“奪天工”三個大字。

  歷來地位卑微花匠和園子,在當世忽然成了炙手可熱的行當。臨安府中大街小巷里,也雨后春筍般的冒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花鋪子。

  ******

  天水巷不是臨安交通要津,行人也少。這戶花匠將鋪子開在此處,顯然生意也不是很好。似乎也沒有什么好的花木可以裝點門面,幾盆花草毫不起眼的隨意擱在臺階上,來往的行人看也不曾看上一眼。

  如果不是兒子這么一嚷嚷,那個美婦顯然也不會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:

  臺階下有一盆開著淺黃色小花的碧色草兒,居然無風自動,對著街道不停地左搖右擺,婀娜舞動。

  “呀,真好玩——娘,我要我要!”顯然是平日里被母親寵壞了,那個孩子不依不饒的撒嬌起來。

  做母親的美麗婦人笑了起來——她的眼睛里有與年齡不相稱的蒼茫的感覺,仿佛經歷過很多事情。她應承著孩子,一邊往那個小小的鋪面上走了過去。

  到了臺階下,她舉步走上去。稍一抬頭,臉色忽然蒼白:

  花鏡。

  略微破舊的小牌匾上,寫著兩個朱紅的小篆。

  華服嚴妝的婦人手忽然一顫,幾乎抱不住自己的孩子。陡然間,仿佛見了鬼一樣,她連連倒退幾步,踢倒了階下的花盆也不管,更不顧兒子的叫嚷,踉蹌著轉身。

  “張夫人。”仿佛是花盆破碎的聲音驚動了鋪子里的人,門忽然無聲無息的開了,一個清凌凌的聲音在背后響起。

  婦人的臉色陡然白的猶如透明,全身僵了一下,一動不動。

  打開的門后面,是室內幽暗的光線,一個全身素白的美麗少女站在門后面的陰影里,看著抱著孩子的婦人背影,幽幽喚了一聲:“張夫人……你踢碎了我的花盆。”

  被喚作張夫人的美婦緩緩轉頭,似乎用盡了所有勇氣才看了那個門后的少女一眼,臉色卻再度蒼白了一下,灼燒般垂下了眼睛,喃喃道:“白姑娘……”

  ******

  房間里擺放著數不盡的花草,有盆小如拳的、也有長的直沖房梁的。奇怪的是,每一株花草上,都系著一張小小的書箋。

  雖然開了窗,室內的光線依然被植物阻擋而有些黯淡。一個爬滿了曼陀鈴花的架子后,有一個小門,似乎是通向后面的一個院子。所有的一切,似乎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
  室內到處浮動著奇異的暗香,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盆花草散發出來,然而氤氳的香氣如同十年前一樣,依然讓人聞了有做夢般的舒展。貝兒進了房間后,就乖的安靜,只有張夫人的神色卻是極度的緊張。

  “請坐。”白衣少女將張夫人引入室內,拂開了案上散落的吊蘭的葉子,微笑著招呼,“喝什么茶?我有剛曬好的碧玫瑰。”

  “不用麻煩了,白姑娘。”鼓足勇氣,張夫人再度看向那個白衣長發的美麗少女,忽然有冰冷的感覺從心底漫了上來——

  一身白衣,身材單薄,漆黑如墨的長發,蒼白清瘦的瓜子臉——深不見底的黑瞳下,左眼角邊依然是那一粒朱紅的美人痣,宛如顫巍巍的淚滴。

  居然一點都沒有變!十年了……離在泉州府遇見這個女孩已經十年了!而這個叫白螺的女孩,居然一點都沒有改變的跡象,依然是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。

  張夫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,下意識的抱緊了懷中的孩子——仿佛方才在市集上逛的累了,貝兒居然不知何時已經在母親懷中沉沉睡著了。

  “張夫人看來過得很好啊。”茶已經沏好了,碧綠的花瓣在溫水中慢慢舒展,美麗不可方物,白螺微微笑著,問候了一句。

  “托姑娘的福。”張夫人低低說了一句,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顫,“妾身如今再醮,夫家姓崔。”

  “啊,那么該稱呼崔夫人了。”白螺綻放出了甜美的笑意,然而眼角那一粒墜淚痣卻讓她整個臉顯得盈盈欲泣,“孩子也這么大了……真是可愛啊。”

  她看看孩子,然后拿了一盆小小的花兒,笑:“嗯,這株舞草很適合這個孩子——算是我送給小公子的見面禮吧……”

  那是一株不高的草兒,葉子有如劍蘭,然而花朵卻是黃色的,一聞人聲,無風自動。種在一個青瓷小盆中,花枝上掛著一張小小的信箋。

  “不!拿開、拿開——”陡然間,進屋以來一直情緒緊張的美婦忽然神經質的叫了起來,伸手用力推開白衣女子遞過來的花盆,尖利的叫起來,“才不要!……你放過我的兒子!我不要這個了!”

  “崔夫人。”手被推開了,然而對著忽然歇斯底里發作的婦人,白螺卻是一副淡淡的神色,看著這個顯然被幸福平靜生活浸泡了十年的女子,眼睛里有憐憫而洞徹的光芒。

  “好、好吧……你說,十年前那件事情,你現在想要怎樣?你想要多少錢?”仿佛崩潰了一般,崔夫人緊緊抱著兒子盯著眼前這個奇異的少女,聲音嗚咽,顫抖著問,“求你不要告訴我相公……求求你!”

  “崔夫人……”仿佛嘆息著,白螺低頭,撥弄舞草的葉子,看著它婀娜的舞蹈,她輕輕道,“你誤會了——我并沒有想用那件事情來威脅你。你已經付過錢了,那事情已經完結了,是不是?”

  “……?”身子依然因為激動不停的顫抖,然而崔夫人不敢相信的看著這個白衣少女,怔怔的說不出一句話。

  “你以前那個相公是酒后失足墜樓而死的……大家都知道,是不是?”微笑著,白螺輕輕說了一句,看見美麗婦人的臉再度蒼白起來,“你沒有做什么——你只是做了妻子的本分而已;我也沒有做什么——我只是賣給你一盆花而已。不是么?”

  “是、是的。”終于能說出話來,崔夫人臉色蒼白的喃喃道,“我沒有做什么……沒有。”

  “對。你不需要那樣緊張……你什么都沒有做。”白螺微微笑著,拍了拍她的肩膀,感覺到她驀地震了一下,“何況,這十年你過得那樣好。”

  崔夫人終于低下頭去,眼睛微微變幻著,然而已經漸漸平靜下來:“白姑娘……你、你真的不會說出去吧?”

  “夫人,你可以問問任何一個來買花的顧客,白螺有沒有言而無信過?”有些不悅的,白衣少女淡淡道。

  “多、多謝……”崔夫人舒了一口氣,有些慚愧的低下頭,然而眼睛里有溫暖滿足的笑意,“如今的相公對我很好,白姑娘。”

  “嗯,是以前巷子里那個崔相公么?”白螺抿嘴微笑,然而雖然是在笑,笑容里卻有奇異的悲哀的光芒——或許是因為那顆墜淚痣的原因罷?

  “唉……雪兒你看,盡管我沒有惡意,可她還是被嚇得夠戧呢。”

  送走了那一對母子,白衣少女掩上門嘆了口氣,對著滿是花木的空房喃喃自語。聲音未落,撲簌簌一聲響,一只白色的鸚鵡從一株灌木上飛了出來,落在她張開的手心,唧唧呱呱的開口:“是啊是啊,白螺姑娘說得是!說得是!”

  “所以,你看,沒有人愿意回顧有罪惡感的日子——她可不愿見到我呢。”白螺再次嘆了口氣,“雖然我只是想問問她現在過得怎么樣。”

  “說得是!說得是!”白鸚鵡歪著頭,重復。

  “但是,她現在看起來不是很幸福么?她的孩子也很可愛啊……”有些感嘆的,少女繼續喃喃自語。

  “說的是!”學舌的鳥兒,只是一味重復。

  “喂喂,教了你那么多年,學句人話都不會!”白螺心頭火起,罵。

  “嫁人!嫁人!——白螺什么時候嫁人?”饒舌的鳥兒陡然間果真換了話語,在房中撲簌簌的亂飛,清清脆脆的叫。氣的白衣少女一跺腳,到處追著抓它。

  ******

  走在街上,陽光很好,周圍商販行人熙熙攘攘。

  崔夫人抱著兒子走在街上,手里還拿著一盆碧色的草兒。

  “娘!舞草耶!”懷中的兒子剛剛醒過來,揉揉眼睛看見,驚喜的叫了起來,用手逗弄著那盆草,看著它裊娜的舞蹈,那一張掛著的信箋飄飄轉轉,崔夫人看見了上面蠅頭小楷寫的幾個字:

  富貴平安。

  崔夫人一直很擔心,不知道兒子在花鏡中的做了什么樣的夢。然而看著他張開小手時候的歡躍,想來是做了一個長長的美夢罷?

  前方就是家里辦的綢緞莊,遠遠的看見相公和伙計們忙著擺放一批剛運到的湘綢。今天的生意,看來又是很紅火——

  她看著,忽然眼前有些模糊。

  不知道為什么,雖然是逃也似的走出那間叫花鏡的鋪子,如今心里卻有絲絲縷縷的感激和掛念——她不由回頭,看著天水巷的方向。

  昨日種種,已如昨日死。

  ******

  十年前。泉州府。

  又是一個艷陽天,秋后的日子總是清爽而高曠,花草們也要搬出來曬一曬。白螺看著屋檐下擺放著的大小花盆,擦著沁出的汗嘆了口氣。

  叫賣涼粉綠豆湯的小販挑著擔子過來,三十出頭的年紀,高高的個子,面色白皙,衣服雖然破舊了,倒也漿洗的干干凈凈。

  白螺雖然才搬過來不足一個月,但也認得是同一條巷子里的崔二——永寧巷是雜七雜八人都有的地方,什么小販破落戶暗門子都匯集在一塊兒,來往的人也復雜。

  “二叔,來一碗涼粉。”看這個人清清爽爽,白螺便用手巾扇著汗,笑吟吟要了一碗。

  “呦,白姑娘今兒可出來了。”崔二將擔子擱下,大咧咧應了一句,“我們街坊都說,白姑娘的門可是整天不見能開一次啊!”

  一邊說著,他一邊打開前頭的挑子,拿個缺了口的碗準備舀出來。

  “別,二叔等一下,我進去拿自個兒的碗來。”白螺忙忙的打斷,折回房里去拿碗。

  剛從成都千里迢迢的搬來,東西都沒有整頓好,她費了半天力氣才找到了碗柜,可恨的是一放半個月,那株護門草居然就趁機爬了上來,夾手夾腳的纏住了,弄得她好生麻煩才拿出一個青花瓷碗。

  生怕外面的崔二等的不耐,她急急忙忙拿了碗就往外走。

  “你這個臭婆娘!晚上如果你敢不去,老子就干脆把你賣到窯子里去!”

  剛走到門口,就聽到有個聲音霹靂般的炸響,帶著醉醺醺的酒氣和兇巴巴的惡氣。白螺秀麗的眉頭皺了一下——住在這地方就是不好,整日里要聽這些無賴地痞的叫罵。

  “相公你打死我好了!打死我好了!——這種事情,叫我怎么做的出來啊?”

  那個男人的喝罵聲里,隱約聽見一個女子顫巍巍的聲音。

  “呸!臭娘們,少裝正經了!——皮肉癢了是不是?”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女子的臉上,白螺一步跨出門去,看見門外的路當中,一個魁梧的漢子正在毆打一個哭叫連天的女人。那個女子滿臉淚痕,然而身量卻很纖弱,毫無力量反抗。

  崔二也不賣涼粉了,忙擱了挑子上去拉開那個漢子:“老哥,一個婦道人家,你怎好意思這樣打?”然而紅了眼的漢子一把將他擼開,氣憤憤道:“關你屁事!老子打自家老婆!就算當街打死了,也輪不到你來說話!”

  一條街上的鄰居全探出頭來,開藥鋪的李秀才,針線鋪的王四嫂,還有賣燒餅的木頭三……然而,大家卻只是在一邊看著,沒有一個人上去勸解。

  “告訴你!大爺我欠了他錢!你今晚是不去也得去!”完全不顧女子的苦求,滿身酒氣的大漢抓住少年婦人的手用力拖,“他娘的你裝什么正經?說不定在家里偷漢子還偷不到,讓你去和人睡一夜又怎么了?別忘了你是我花了銀子買來的!”

  “我不去!打死我也不去!”那個女子哭叫著拼命掙扎,然而沒有力氣,被一路拖了出去,塞進了巷口的一乘小轎里,依然是哭叫個不休。

  ******

  “二叔,怎么回事啊?”站在廊下,白螺看了,淡淡的問,同時將手里的青花小碗遞過去。人群也已經散了,崔二回過頭來接過碗,一邊舀涼粉,一邊卻一連聲的嘆了幾口氣:“是張大膀子家的——喏,就是街口上那座三層木樓里的人家!”

  白螺順著他的指點抬頭看去,看見街口上那一幢磚木結構的樓房——在永寧巷一帶都是平房的地方,顯得分外出挑。只是仿佛好久沒有好好修葺,粉墻剝落了大半,二三樓廊下和樓梯的欄桿也已經七零八落,看來有一種破敗的氣息。

  “挺有錢的人家啊。干嗎當街打老婆?”她隨口問。

  崔二一邊將涼粉舀到碗里,一邊滔滔不絕的開口了:“有錢?有什么錢啊——張大膀子好賭,他老爹留給他的錢早敗光了。那幢屋也是空殼子,里面的東西都抵出去了……喏,就剩了這么一個老婆翠玉——還是童養媳來著。”

  “哦,他的老婆倒是漂亮的很。”微微笑著,白螺接了一句。

  “不但相貌好、性子也好。有這么個漂亮賢德的老婆算是福氣了……這么窮了也沒見翠玉嫌棄他。嘖嘖,只是張大膀子不是人。不但翠玉日夜做針線賺的那點錢都輸光了,灌了黃湯回來還把老婆往死里揍……嘖嘖,天天半夜翠玉的慘叫整條巷子都聽得見。”

  崔二滿滿舀了一碗涼粉,遞給站在廊下的白螺姑娘,搖頭嘆息。

  白螺解下荷包,拿出十文錢來給崔二,接過涼粉,道:“那么今個兒怎么還當街打起老婆來了?”

  崔二的臉便是一黯,繼續搖頭:“唉……真是罪過。張大膀子好想前幾天又輸了,這次沒什么好還債的,就說把老婆借給人家睡一晚。可翠玉抵死不從,張大膀子氣急了,就當街把她揍了個半死。嘖嘖……真是罪過、真是罪過啊。”

  賣涼粉的一連說了幾個罪過,但是旁邊藥材鋪的李秀才卻笑了,探出頭來:“崔老二,你別心疼,啊?大家都知道你想著那個翠玉兒呢……哪一次她挨打你不拼命勸張大膀子?”

  他一語落,街坊聽見的都轟然笑了起來,崔二臉紅的出血,半晌才掙出一句話來:“咋的了?看一個婦道人家當街被人打成這樣,我就不能說一句話?”

  “哈,我說崔老二,你心痛呢,就想個辦法多賺點錢,放帳給張大膀子——說不定張大膀子還不出,就讓翠玉兒陪你好好快活了。”這個穿長衫的窮酸秀才,臉上卻有挖苦和淫猥的笑容。

  “李秀才,你的圣賢書都讀到屁股上去了?”崔二驀然吼了一聲,臉上氣憤中顯出猙獰的表情來,嚇得李秀才頓住了口,他氣憤憤的挑起擔子走了。

  “嘖嘖……你看這崔老二還裝正經。”等走遠了,藥材鋪里的李秀才才探出頭來,繼續對周圍鄰居們搬弄是非,邪笑,“我看啊,他和翠玉兒八成有奸!”

  賣針線的王四嫂嘿嘿了幾聲:“有也難怪——你看崔二都三十有三了,還娶不起媳婦兒,哪能不動女人的主意。兩個人碰一起,還不天雷勾動地火?”

  周圍哄然稱是,于是仿佛找到了新的話題,說得越發起勁和下作。

  廊下,白螺正喝著那一碗涼粉,默默聽著周圍人的搬弄是非,陡然間覺得一陣惡心,再也喝不下一口去,便將碗一傾,倒在了廊下的石階上。

  花轎顯然是去得遠了,連那年輕婦人哭天喊地的叫聲也聽不見了。

  ******

  第二天清早,白螺剛剛起身,搬了盆福壽草在到屋檐下,卻聽得一陣腳步聲。

  此時天尚未透亮,永寧巷里的店鋪都沒有開,也沒有人來往。白螺不由有些驚訝的直起身子來,看著街口,忽然微微一怔。

  原來是昨天那個被拉上轎子的年輕婦人。

  頭發散亂著,臉上還留著淤青,那個叫翠玉兒女子神思恍惚的從街口往這邊走來,腳步虛浮踉蹌,在寂靜地街中顯得分外刺耳。

  她顯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,失了神智,連敞開的衣襟都沒有掩上,露出雪白的肌膚,就這樣直直的往前走來,嘴角留著被打出來的血絲,一路喃喃說著什么。

  白螺看著她恍恍惚惚的走過來,眼睛忽然閃爍了一下。

  “張夫人。”在她走過屋前的時候,白螺忍不住叫了她一聲。然而翠玉似乎根本沒有聽見,眼睛直直瞪著前面,腳步踉蹌的走向自己家那一幢木樓。

  “我要殺了他。殺了他……”

  在她走過的時候,白螺聽見她嘴里喃喃的念著,雙手緊緊握著,眼神呆滯而可怕。

  她這樣咬著牙,一路念叨著直直往家里走去。

  白螺看著她走過去,忽然出聲:“翠玉姑娘!”

  她用了很大的聲音,語調略微帶著些說不出的奇異,讓那個失神的女子怔了一下,仿佛如夢初醒似的站住了腳,回過頭奇怪的看著她。

  白螺臉上泛起溫和的笑意,問:“要不要買一盆花?”

  “花?買花?……哈,哈哈。”翠玉喃喃反問了一句,忽然有些奇怪的笑了起來。笑了幾聲,顯然是恢復了一些平日的神智,她搖搖頭走了開去。

  “可憐的女子,不是么,雪兒?”看著女子踉蹌離去的背影,白螺卻喃喃自語了起來,撲簌簌一聲響,房間里飛出了一只雪白的鸚鵡,停在她的肩頭,尖聲尖氣回答:“說得對!白螺小姐說得對!”

  “我想叫住她一會兒是有好處的……不然這個女人一定是想也不想的回家去做蠢事了。”撫摩著鸚鵡,白衣少女嘆了口氣。

  ******

  然而,到了黃昏的時候,她又看見了翠玉兒。

  這一次翠玉兒的氣色稍微好了一些,然而眼睛里依然有憔悴的光。白螺看見她的時候,正準備關了店鋪打烊——然而,她看見翠玉兒從街對面的藥鋪里走了出來。

  李秀才的手好像剛剛從她手上放開,猶自貪戀的往外看著,眼睛里閃著狡詐而得意的光芒。翠玉兒腳步依然有些虛浮,魂不守舍的往外走著,手里緊緊抓著一包藥。

  白螺看著,秀眉微微一蹙。

  “張夫人。”在她走過鋪子前的時候,白螺再度喚了她一聲。然而,翠玉兒依舊聽不見似的往前走,眼神恍惚。

  “病了么?買的什么好藥啊?”白螺笑著問了一句。

  仿佛觸電般的一顫,翠玉兒抬頭看了她一眼,神色中有一閃而過的恐懼。接著,她卻只是冷冷道:“我心口疼,來買一貼紫金散。”

  “紫金散可不是醫心口痛的。”白螺扶著門板輕輕笑了一聲,看著翠玉兒有些開始慌亂的臉色,聲音壓低了下去,“——恐怕,張夫人是要旁的人心口痛吧?”

  翠玉兒臉色大變,再也不和她說一句,轉身就走。

  然而她剛一轉身,白螺便趕了上去,也不見她如何動作,劈手便奪了手中的藥包去。放在鼻子下才一嗅,便笑了,低低道:“是砒霜?”

  翠玉兒陡然間失了主張,臉色雪白,想轉身就走,腳下卻軟了,只喃喃道:“你、你想……如何?”

  白螺笑了,暮色中,她眼角那一滴墜淚痣仿佛如一顆紅色的淚滴。

  “——沒什么事情,不知道夫人有無興趣進來買一盆花?”

  ******

  燈點起來了,然而房中枝葉扶疏,依然影影綽綽。

  翠玉兒坐在案邊,感覺冷汗一滴滴的從貼身的小衣里沁出來,濕透重衣。那個奇怪的白衣姑娘進房間去已經有半個多時辰了,將她一個人留在放滿了奇花異草的大堂里面。

  翠玉兒心里面仿佛有一只貓在抓,忐忑不安,幾次都想奪門而出,但是想到自己買毒藥的事情抓在對方手里,不知道她會怎樣對待自己,便覺得全身都沒了力氣。腦子里也亂做一團,本來橫了心要做的事情,也開始猶豫起來,心里剩下的全是懼怕。

  房間里,不知道什么花開了,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氤氳,讓人吸了后昏昏沉沉。

  雖然心里是那樣的緊張,然而衣衫不整的女子還是不知不覺的,靠在椅背上闔上了眼睛,仿佛是倦極而睡。

  ******

  黎明漸漸到來,房間里的光線一分分的亮起來。

  仿佛幽靈般的,白衣的女子從后面的花房里推門進了大堂,無聲無息的走到桌子前,看著酣夢中的翠玉兒——那個可憐女子的雙眸緊閉,唇角也是緊抿著的,睡夢中依然帶著孤注一擲的憤恨。

  然而,她合攏的眼瞼后面,眼珠子卻在微微的轉動,顯然夢里夢見了什么東西。臉色復雜而激動,手指尖微微顫抖。

  白螺手里抱來了一盆花,在一邊看著,唇角忽然漾起了奇異的微笑。微微俯下身去,在翠玉兒的耳邊夢囈般的輕輕說了幾句什么。

  她的聲音很輕柔,仿佛也在夢囈。然而,睡夢中的人臉上的神色卻隨著她夢囈般的敘述而緩緩變化著……白螺笑了。她知道翠玉兒做了什么樣的夢。

  “啊!”在白螺微笑的時候,桌上沉睡的女子忽然間驚駭的醒來,猛的抬頭,看見對面女子蒼白的微笑的臉,仿佛看見了魔鬼似的,直跳起來,往門口奔去。

  ******

  “你還要去做么?你以為李秀才不知道你抓藥是干什么的嗎?”

  在翠玉兒奔到門邊的時候,白螺冷冷的聲音忽然在背后想起,令她一顫頓足。

  “那種猥瑣小人……如果張大膀子忽然暴死,你的把柄捏在他手上,你以為他會放過你么?你的日子,會比現在跟了張大膀子好過么?”

  眼色冷漠地,蒼白著臉、黑發如瀑的女子緩緩道,站在桌邊,手里抱著一盆花。

  翠玉兒的腳步仿佛被釘住了,挪動不得半寸。她想著什么,忽然再也忍受不住似的,掩面哭出了聲來:“我受不了了!……我真的一天也受不了了!他簡直是個畜生!”

  “那么,你更不該為了一頭畜生,陪上你自己的性命。”

  語調更沉、更冷,白螺的臉隱在房中扶疏的枝葉里,有一種不真實的美:“何況……你聽見那些人的閑話了么?如果你殺夫的事情敗露了,說不定連崔二都會被連累。”

  “怎么會?他是個好人——根本不干他的事情啊!”抽噎著,翠玉兒仿佛嚇了一跳,抬頭問。

  想起日間那些街坊的嘴臉,白螺清麗無雙的臉上有厭惡的神色,抱著花盆,冷漠搖頭:“人言可畏。你若不信,盡管試試好了……只是你拼著自己的命沒關系,卻莫要連累上旁的人。”

  翠玉兒再度躊躇起來,低下頭用手巾拭著淚,不說話。

  “那么……你、你說怎么辦好呢?”半晌,怯生生的,她抬頭看著白衣少女,有些無助的問。然而不知道為何,她心里卻有一種奇異的雀躍和激動——為了方才小寐中那個夢,還有夢中不知道哪里傳來的那幾句低語。

  “你心里知道的。”白螺微笑起來,眼角的墜淚痣盈盈。

  她的微笑,帶著說不出的魅惑和神秘。

  ******

  外面的天光已經亮了,大概是醒了見不到妻子回家,張大膀子的叫罵聲又在巷口爆開來,翠玉兒的臉色再度雪白,眼睛底驀然閃過了決絕的冷光。

  “這是一盆藍罌粟——請你買下。”

  送客人出來,在廊下,白螺微笑著,將手中那盆花遞給她。

  那是一盆非常美麗、然而纖弱的花兒。雖然只有兩尺高,但是花莖卻太過于纖細柔弱,用一根細細的木棒支撐著,清晨的風一吹,微微的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,然而風一過,卻依然挺直了腰。

  那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,有別樣的豐韻。

  “好漂亮。”雖然心力交瘁,然而翠玉兒一見這樣的花朵,還是忍不住脫口低呼。

  白螺輕輕笑了笑,手指撫過罌粟那絲絨般的花瓣,道:“這種花兒,原先產在東瀛扶桑島……扶桑,扶桑……”

  喃喃重復了幾句,仿佛想起了以前的什么往事,白螺的眼神驀然變得遙遠起來,許久,才接道:“扶桑的女子溫柔纖弱,就像這朵藍罌粟……然而骨子里卻是堅韌不屈的,能夠渡過任何生活中的辛酸和險阻——”

  “希望,翠玉姑娘……你也能如這花兒一般。”

  白螺的手指戀戀不舍的從花朵上移開,微笑著,將花盆放到翠玉兒的手中:“按你想做的去做吧……不要拼得魚死網破,會有更好的方法的——你也會有自己的幸福。”

  輕輕低語著,她的眼睛里仿佛隱藏著夜的妖魔,令人迷醉然而又忐忑不安。

  翠玉兒攏了攏散亂的鬢角,仿佛內心什么東西也被挑動了起來。然而,她遲疑著,低下頭飛紅了臉,低低道:“可是……我、我連買花的錢都沒了——方才買的藥,還是李秀才賒給我的。”

  “那么,把那包砒霜給我。”白螺淡淡道。

  “嗯?”翠玉兒一驚,抬頭看白衣少女深沉莫測的臉。

  “給我。”白螺伸出了手,靜靜道,“就算是換這盆花的。”

  ******

  永寧巷其實徒有虛名。

  每日里,還是不停耳的聽見叫嚷聲,喝罵聲和蜚短流長的議論。而街口張大膀子喝醉了后當街打媳婦的聲音,更是每日里必有的曲目。

  夏日的天已經炎熱起來,聽著這些,更是讓人不自禁的心煩。

  今天傍晚時分,張大膀子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回來,也不問理由便動手開始打老婆。然而,最近翠玉兒卻不復以前那樣的激烈反抗,只是一味的哭泣求饒。

  張大膀子見她柔順聽話,覺著乏味起來,打得也不如往日起勁了。捶了幾下,便哼哼唧唧的往家里走去,一搖三擺,走不了幾步就趴在臺階上呼呼大睡,顯然是醉的狠了。

  翠玉兒拭了眼淚,安安靜靜的過去,用盡力氣拖起了爛醉的丈夫,一臉的無奈與隱忍。她扶著罵罵咧咧的張大膀子沿著街道走回去,夕陽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。

  在走過花鋪的時候,翠玉兒忽然抬頭對著白螺笑了笑。那個笑容很隱秘,轉瞬即逝。

  ******

  針線鋪的王二嫂看見了,拿著納鞋底的針撥撥頭發,冷笑:“可算是認命了吧?嫁了一條狗,也就得跟著——當日里還爭什么呢?白白換一頓打。”

  只有李秀才眼睛里有些疑惑的表情,或許他還念著幾天前賣出去的那包砒霜罷?

  白螺看著兩人攙扶著走遠,在廊下侍弄著花木,眉目間有冰雪般的冷徹。

  抬頭望望街口上張家那座破舊的三層木樓,風吹來,那腐朽的木窗咿咿呀呀,仿佛和著街上翠玉兒挨打后低低的抽泣聲。

  她重新低下頭去,在一株紫竹邊上伸手摁下了一枝柔枝,看著紫色的細小的竹竿彎到了接觸地面,然后輕輕一放手,“啪”的一聲,欲折的枝條又柔韌的彈回原來的挺拔。

  有些人就是這樣……雖然一直是默不作聲的忍受、忍受,仿佛無力反抗任何東西;然而到達一個極限以后,便會在瞬間決然的爆發出潛在的生命的力量。

  ——如同那朵柔弱的藍罌粟。

  ******

  張大膀子死在那一天晚上的掌燈時分。

  街上好幾個準備打烊的店子里的人,目睹了他墜樓的剎那。街口高樓上,黑漆漆的影子搖搖晃晃,到了樓梯邊緣也不知道停步!街上的人都聽見了那段早已腐朽的欄桿發出脆弱的斷裂聲,然后那個龐大的黑影一腳踏空,從高樓上摔落在青石街道上,發出沉悶的、鈍鈍的撞擊聲。

  連一聲喊叫都沒有。

  那個時間里,他的妻子翠玉兒正在李秀才的藥鋪里,說丈夫喝的太多了,想賒一副醒酒藥。

  所有人,包括翠玉兒在內,目擊了張大膀子墜樓的剎那。

  ******

  出了人命以后,永寧巷里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私語,都在悄悄散布著翠玉兒謀殺親夫的“真相”——然,丈夫摔下樓的時候,翠玉兒卻不在家中,張大膀子失足落下去的時候,的的確確是一個人走著跌落的。

  即使是最喜歡傳播謠言的王二嫂,似乎也感到這種話有些不能立足,只是看著翠玉兒皺眉頭,想不出什么切實的憑據。

  李秀才卻記起了那一包砒霜——于是,這個消息一傳出,永寧巷里的人仿佛一下子抓住了新的證據,議論的更加活躍。

  不知道那個最好事的去私下報了官,那一日,一個仵作過到了永寧巷來。巷里所有人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蜂擁跟在后頭,只有崔二是一臉的擔憂。

  看著仵作走過去,白螺在廊下直起身子拭了一下汗,唇角有微微的笑意。

  不會有什么……不會有任何痕跡留下來。

  ******

  胃里除了酒,沒有毒藥的成份……沒有任何除了酒后失足墜樓外的死亡可能。

  仵作最后的結論,卻是讓所有想看熱鬧的街坊們大失所望。

  只有崔二高興的搓著手,喃喃對一邊的白螺道: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她不會殺人……翠玉兒可不是能作出那樣事情的人啊!”

  白螺靜靜地笑了一下,眼角那一粒墜淚痣盈盈。

  翠玉兒的確沒有做什么——

  她,不過是在丈夫再一次的爛醉以后,沒有如往日一般將他扶上床酣睡,而將張大膀子放在了那個腐朽破爛的閣樓上而已……按照著平日在臥室里、頭東腳西靠著北墻的睡法,將他左手邊貼著腐朽了的欄桿放倒在樓梯平臺上。

  如今是夏日,悶熱。即使有人見了張大膀子睡在外面,也只當是圖了外面的涼快。何況……在暮色中,誰都不會注意到街口三樓那么高的地方有人酣睡。

  翠玉兒什么都沒有做,她只是扶著丈夫睡在了那里而已。

  然后,她下去買東西……其實無論買什么都無所謂,重要的,是要人看見那一段時間里,她并不在家中。

  酒醉的人被冷風一吹便會慢慢的醒,迷迷蒙蒙中,一般而言首先想到的,便會是起床如廁。他不曾料到自己會睡在從未睡過的樓梯平臺上……

  張大膀子就這樣按照千百次的慣性,迷糊著翻身下了“床”。

  而左手邊,便是百尺的高樓……

  他的腳沒有踏上預期中的樓面,那幾根早已腐朽的欄桿根本經不起他的重量,嗑啦啦的一聲,斷裂墜落。那個龐大的身軀踉蹌了一步,便如同破麻袋一樣從高樓上墜落,激起了永寧巷零落的驚呼。

  在巷子里的藥材鋪中,他嬌弱的妻子抬起頭,目睹了丈夫的“失足”。

  沒有任何一絲絲的痕跡留下……哪怕是包龍圖再世。

  白螺淡淡的笑了,掠了掠發絲,懶得再理睬那些嚼舌根的人們,自己轉頭忙碌著料理那些花草去了。

  ******

  翠玉兒走的時候正是清晨。

  天還沒有亮。她一個人提了個包袱,雇了一頂小轎子,靜悄悄地便鎖了家門出去。

  房子,已經賣掉了,反正也不值幾個錢。鬧了幾個月,這事情終于是塵埃落定般的了結了。她只是想永遠離開這個地方。

  秋日的早晨,籠罩著淡淡的寒氣,永寧巷只有這個時候才是寧靜的。各個店鋪都還沒有開張,只有轎夫的腳步聲,叩響在青石路面上。

  “停一下。”走到題名為“花鏡”的那個鋪子前的時候,翠玉兒臉色白了白,忽然咬著嘴角,在轎中輕聲吩咐。簾子掀開,美麗的婦人蓮足踏出,手里抱了一盆青瓷缸兒的花草,慢慢走到花鋪的檐下。

  翠玉兒低下頭,將花盆默不作聲的放回窗臺上。然后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,對準了窗縫兒,小心的塞了進去。

  然而,奇怪的是,連塞了幾個地方,都發覺塞不進去。

  莫非,里面是貼了封條封死了的?

  “張夫人。”

  在她繼續著努力的時候,隔著窗子,忽然聽見了白衣少女泠泠的語聲。那樣的清冷而不帶人間煙火氣,讓翠玉兒驀然一顫——

  想起在花鋪里呆的那一段時間,想起這個叫白螺的姑娘的奇怪言行,和在花鋪大堂里面做的那個夢……寒冷漸漸浸沒了寡婦翠玉兒的心。

  是她!在夢里,那個天籟般對她面授機宜的聲音就是這樣的!

  那個夢……那個被引導的、真實得和后來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的夢。

  夢里那個冷靜甜美、惡魔與天使混合一般的聲音。

  ******

  “錢就不必了……一盆花,哪里值了那么多。”沒有開窗,然而白螺的聲音靜靜傳來,不容反駁,“夫人已經付了錢了,白螺并不是愛財之人。”

  翠玉兒的臉色卻更加復雜,眸中有隱隱的恐懼,顫聲輕問:“那么你、你要得又是什么?……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
  “白螺不過一個種花的女子……”隔著窗子,白衣女子的身影綽約不定,聲音卻是冷漠洞徹的,“我播下種子,便任由它自己開花結果……我,只是看著而已。無論是善花、還是惡果,都于我無關。”

  “罌粟它的花美麗,然而結出的果卻既可醫人、亦可毒人。善惡本無定則,只在一念之間啊。好好養護這棵藍罌粟吧……結了果,便可以分贈那些如你一般的女子。唉……”

  “雪兒,送客吧。”

  話音一落,窗子后面那個綽約的影子便淡去了。

  翠玉兒的手指冰冷,忽然聽見撲簌簌一聲,居然是那只雪白的鸚鵡從墻上不知何處的洞中飛出,停在廊下,一迭聲的叫喚:“送客!送客!藍罌粟!藍罌粟!”

  ******

  孤單單的在清晨的寒氣中站了半晌,翠玉兒抱著那盆花,走回了轎中。

  清晨的風微微的吹來,懷中的藍罌粟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,然而風一過,卻依然挺直了腰。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,那是生命的豐韻,和對于幸福的執念。

  即使結出的是帶著罪惡的果實。

  看著懷中花葉扶疏的罌粟,一朵盛開另外一朵結出果實,翠玉兒忽然有一種想把它摔得支離破碎的沖動——她再也不要見到這種花。

  轎子走出了永寧巷,再轉彎,再轉彎……

  就快要出了泉州城了吧?她撩開了簾子,看見了城門口挑著擔子等候的男子的身形。

  崔二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了,初秋的寒風中,他搓著手,有些喜悅忐忑的看著轎子前來的方向。雖然平日礙于她是有夫之婦,他只能同情她的遭遇而不敢說別的,然而,到了今日,他們終于能有在一起廝守的可能。

  翠玉兒疲憊的眼睛里,忽然涌起了蒼茫的笑意。

  值得的……一切都是值得的。如果有什么罪孽,就讓她來背負吧!

  她的指甲,狠狠的掐斷了結出果來的花莖,捏碎了球形的果實。看著轎子一步步的移向泉州城外,她將沾滿白色漿汁的指尖,放入嘴里慢慢地吮吸。

  好苦……好苦的果實。

  然而,那樣魅惑的苦澀,卻能讓人沉淪其中永不愿醒來。

  ******

  『小注:

  罌粟一名御米,一名賽牡丹,一名錦被花。種具數色,有深紅、粉紅、白紫者,有白質而絳唇者,丹衣而素純者,殷如染茜者,紫如茄色者,多植數百本,則五色雜陳,錦繡奪目。

  ——引自清·陳淏子著《花鏡·卷六·花木類》』

  貳 寶珠茉莉

  〔房中所有姐妹丫鬟齊齊驚叫,看著那如絲綢般光滑的皮膚裂了開來。十八年來精心雕琢的玉人兒,居然就這樣猝及不防地全毀了。〕

  “干娘您看,這些東西,還夠不夠?”

  將描金的匣子放在桌上,一層層將抽屜拉出,纖美如玉的手探入,抓出了滿把的真珠美玉,堆在桌子上,叮當作響。

  最后一層的抽屜也被拉開。在看見深藍色絨布上躺著的那一對白璧時,滿頭珠翠的老女人眼角動了動,然而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僵死如木,淡淡的不開口說上一句話。

  遲疑了一下,只聞得環佩叮當,女子纖細的手有點顫抖著,放下了從頭上身上剛剛解下的所有飾物,繼續輕聲問:“干娘……所有的東西我都放這里了。您還要怎么樣呢?”

  老鴇濃妝下的臉色依然沒有一絲活動的跡象,她只是用猩紅的長指甲彈去了一些茶沫,輕輕啜了一口——風塵打滾這么多年,她是見過世面的,知道這個一手帶出來的女子還能為她賺來多少錢,如何就能夠這樣松口讓她如愿。

  “干娘,這些年來月兒給您賺的錢也不少了,如今我什么都不要,只求光身空手出了這個門——干娘這也不許么?”

  “心月啊……”不緊不慢地,吹吹杯中的茶沫,被喚作“干娘”的人終于開口了,聲音卻帶著陰陰的笑意,“當年南渡后你父母貧病交加,指望著能將你賣幾兩銀子來換條命——雖說只是十兩,簽的卻是死契,今兒若不是我同意,你就休想出這個門兒。”

  “干娘……”女子的聲音欲待辯說,老鴇的笑容卻更濃了:

  “心月,你說說看,這十五年來對你我可有彈一指甲過么?從你八歲起,就請人教你琴棋書畫,免得埋沒了你書香人家出身的那份味兒——到你十五歲掛牌起,干娘在你身上花的心,能用銀子來堆么?”

  懶懶的,她用指甲挑起一粒茶沫,遠遠的彈了開去:“咱們這個行當里,哪能講什么真心?顏家那個小子不過是個布衣書生——多少達官貴人捧著你,干娘放了你去,也難保你能平平安安過上日子。”

  蒼老的女人說得淡然,閱盡風塵的人總是這樣——然而這一盆冷水,卻如何能潑的滅心頭的那點熱。

  ******

  見干娘的神色不動,眼看無望,那個一直低低帶著哀求的聲音,卻反而冷冽了下來。

  “干娘竟是要連我的身子性命都收回去?——月兒就成全了干娘罷!”

  纖細如同美玉的手驀然從桌子上那一堆珠寶中抬起,細微的亮光一閃,“咝”一聲輕微的響,仿佛裂帛。

  “呀!”房中所有姐妹丫鬟卻陡然間齊齊驚叫聲,看著那如絲綢般光滑的皮膚裂了開來。

  一道深深的劃痕從右眉梢直貫唇角,血如同瘋了般涌出,瞬間將一張如花似玉的臉染的如同羅剎般可怖。鮮紅圓潤的血如同一粒粒瑪瑙珠子,從女子的玉琢般的臉頰上滾落地面。

  一襲紫衣的娉婷女子,手里依舊緊緊握著一只赤金攢珠的鳳釵,冷冷的看著坐在閣子中喝茶的老鴇。釵子尖利的末梢滴著血,猙獰可怖。

  老鴇的臉色終于變了——一下子站了起來,手里的茶潑出了一大半。

  毀了……終究還是毀了。十八年來精心雕琢的玉人兒,三年來風華冠絕京師的花魁。她楊柳苑里的頭牌姑娘樓心月……居然,就這樣猝及不防的全毀了?

  雖然是風塵中人,可樓心月的脾氣從來素雅沖和,不嬌嬈媚人也不盛氣凌人。連一手將她帶大的干娘,居然都不知道她竟會有那樣瘋狂的舉動。

  只是一剎那,寶貝,似乎就已經碎了。

  老鴇的臉色有些震驚,有些憤怒,忽然將手上的茶盞惡狠狠的向站在房間中央的女子扔過去,尖聲叫:“好!好你個樓心月!今兒就給我滾!一分錢都不許拿,給我立刻滾出這個楊柳苑!”

  那一瞬間,連頭面首飾都被剝得干凈、只留一襲紫衣的女子卻驀然微微的笑了:“多謝干娘成全。”她叩下頭去,血流披面,然后站起,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只留下地上一個帶血的叩印。

  ******

  京師里的第一舞伎、楊柳苑的頭牌花魁樓心月,就這樣自己給自己贖了身。

 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臨安,秦樓楚館里到處都有人議論,紛紛猜測那個能讓絕世美女作出如此決絕舉動的顏姓公子,到底該是如何的一個倜儻風流人物?

  舞低楊柳樓心月,歌盡桃花扇底風。

  楊柳苑里樓心月樓姑娘的舞藝,和桃花居中薛歌扇薛姑娘的歌喉,一直都是臨安城中并稱青樓翹楚的雙絕。多少王孫公子,千金一擲,只為美人妙絕人寰的歌舞。

  然而,雖是暖風依舊熏醉游人,趙燕的歌舞卻終于消歇。一場玉碎后,風流云散。

  酒館茶樓里,依然不時有人議論,也有文人雅士為之感慨吟詠。似乎是又一個傳奇的誕生——然而,議論講述著的人,誰都不再問接下來的故事如何,仿佛都寧愿這個傳奇就在凄厲冶艷的鮮血迸射中凝固,也成就了另一段青樓癡情烈女的故事。

  ******

  畢竟京師不同于別處,天水巷的清晨來得早,白螺打開鋪子的門時,外面已經聽得有人聲走動。

  “快、快!姑娘能否讓在下暫時進去避一下?”她探出身去,就看見一個儒雅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跳上了臺階,一見店主是個女子,稍微猶豫了一下,但看看左右店鋪都尚未開門,他再也顧不得別的,氣喘吁吁的問。不等她回答,便一步踏了進來。

  白螺沒有阻止,但也沒有答允,纖弱的手腕還是扶著門框,淡淡的打量著這個讀書人。

  “姑娘莫誤會——在下不是歹人。只是有些私事不足為外人道……”那個年輕書生顯然看出了白衣少女的疑慮,忙忙的作揖解釋,同時探頭出去小心看了一眼,“等會如果有個穿著紫衣的女子過來找人,萬望姑娘只推沒看見……”

  他還待說下去,然而眼角瞄見街角紫衣一動,立刻反身而走,隱在堂中的屏風之后。

  白螺也不問,仿佛也猜到了幾分,唇角泛起了個冷冷的笑意。她方開門出來,也未曾梳洗,此刻便回去拿了一把牛角梳子,打了一盆洗臉水,將梳子在水里蘸了蘸,在廊下將頭發一層層攏上去。

  “請問……姑娘可曾看見方才有人從這里走過?”

  梳洗的時候,耳邊忽然聽到一個女子溫婉的聲音,雖然急切,卻依然優雅——果然是立刻就來了。白螺眼睛里沒有表情,只是自顧自的側頭梳著頭發,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。

  “求求你了……我看著他走入這條巷子的,姑娘必是看見了。求你告訴我顏公子的下落吧!”陡然間,那個聲音失去了保持著的平靜,白螺本來只是側過頭梳洗著,來人卻湊到了她眼前,拉住她的袖子顫聲哀求。

  對方的臉映入白螺眼眸。忽然間,淡漠平靜的白衣少女猛然不出聲的倒吸了一口氣。

  那張破碎的臉……仿佛最美的玉石被狠狠砍了一刀,慘不忍睹。

  “我找了他很久了,好容易在這里看見他的!……求求你,告訴我他去了哪里!”穿紫衣的女子拉住她的袖子,眼神焦急而迫切。然而因為這樣的表情,讓那張臉更加可怖起來。

  白螺卻只是看著她的臉……那一道傷痕……還剛剛結痂的傷痕,從右眉梢直劃到唇角,顯得猙獰而慘烈。

  “樓姑娘?”平日里聽多了外面人的議論,白衣少女忽地靜靜問了一句。

  紫衣的女子怔了一下,反射似地拉起頸中的羅帕,掩住右臉上的傷疤,眼神中卻閃過了復雜的光芒,咬牙點點頭,輕聲道:“所以……姑娘,請你告訴我,顏公子到底在哪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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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白螺細細的看著眼前這個碎玉般的女子,眼睛里面波光閃動明滅,半晌不語。陡然間,她攏著頭發的手放開了,在洗臉的盆子上敲了敲。

  沒有來得及用釵子挽上,一松手,那瀑布般漆黑的長發忽地垂落下來,散了一肩。

  敲擊聲未落,只聽房中撲簌簌一聲響,仿佛是一只甚么鳥兒飛過。然后,只聽得“哎呀”一聲痛呼,屏風后一個男子抱著頭,胡亂揮手擋著什么跳了出來。

  “俊卿!”一見那人,前來的女子又驚又喜,連忙迎了上去。

  那個儒雅書生卻頗為狼狽,額頭上破了一處,連連揮手:“什么東西?什么東西?”他從屏風后跳出,撲簌簌又一聲響,一只雪白的鳥兒也從屏風后振翅飛出,落到了花木上。

  “俊卿……你、你沒事吧?”看見情郎如此樣子,樓心月連忙從懷中拿出手帕,然而顏俊卿一見她的臉,便觸電般的側過了頭去,臉色又白又紅。

  “俊卿,這些天來我找得你好苦……”見他又側過頭去,樓心月臉色也是蒼白了一下,低下頭去輕輕道,“我知道你家里不會同意我們的事情,可是我已經贖了身,以后日子還長,可以慢慢——”

  “我又沒有要你贖身!”書生的臉上陡然有委屈的表情,顏俊卿一跺腳,“你看你……什么事都當真,如今弄成這個樣子,我——!”

  他下面的話沒有出口,因為一碰見樓心月那樣的眼光陡然覺得心虛,便什么也說不下去了。

  “月,我們到外面找個地方好好說,行么?”顏俊卿聲音柔和下去,勉強的讓自己的眼睛溫柔的注視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——他一從容起來,果然是幾分溫柔蘊集的樣子。

  樓心月亮得怕人的眼神也柔和下去,同時淚水便盈滿了眼眶——她押的重,卻不相信自己會輸。

  “俊卿……”她還想說什么,可顏俊卿已經攏著她肩膀將她拉了出去。

  臨出門前,那個文雅的書生有些惱怒的盯了花鏡的女主人一眼。

  白色的鸚鵡撲扇著翅膀落在白螺肩膀上,尖利的勾嘴上還殘留著啄出來的血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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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雪兒……你猜猜接下來會如何?”看著那一對才子佳人往天水巷冷僻的地方走去,一路低低的說著什么,白螺執著梳子喃喃自語了一句。

  鳥兒雖然聰明,卻終究無法和人交談,鸚鵡只是拍拍翅膀,重復那幾句被教會的短句:“嫁人!嫁人!白螺什么時候嫁人?……”

  “噗……”這幾句完全不合時宜的話被尖聲尖氣的叫出來,惹得白衣少女噗哧一笑,本來冷漠沉靜的眉目陡然間如春風吹過,盈滿笑意,叱道,“扁毛畜生,嘴巴何時學得和那個人一般的刁毒?當日真真該徹底剪了你的舌頭。”

  “嫁人!嫁——”鸚鵡似乎知道主人笑了,更加拿腔作態,然而白螺的神情卻在陡然間沉了下去,秀眉間沉積起濃厚的陰霾。她不說話,只是抬手開始重新梳理頭發,一下,又一下……

  抬手的時候,肩上的鸚鵡被迫飛了開去,停在洗臉盆架子上,不知道又哪里不對,只是歪著頭看著女主人,咕咕噥噥。

  嫁人。為何那些女子,即使聰慧如樓心月,閱人已多,卻依舊逃不開這種絲蘿托喬木的想法。或許……世上所有的女子,都會尋一個感情的寄托罷?

  虞姬的凄婉有霸王的蓋世氣魄,劉蘭芝的貞烈有焦仲卿的生死不渝——然而,更多的,卻是完全尋不到相對等的感情。今日的樓心月和顏俊卿,不知如何,總是讓她想起臨安的另外一個傳說——那個白蛇與許仙。

  空有滿腔深情,卻遇上這樣一個男子。書香門第的顏俊卿,有一些才氣,有一些真心體貼,卻也有更多的懦弱與矯情——青樓里面做個溫柔討喜的恩客也就罷了,可這樣的男子……又如何能夠配得上花魁那樣決絕激烈的感情?

  “愚蠢、愚蠢啊!”忽然間,沉默著梳頭的女子猛的將梳子投入臉盆,濺起的水花嚇得架子上的鸚鵡撲扇著飛起。白螺的臉色冷漠復雜的,左眼角那一滴墜淚痣盈盈閃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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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個時辰過后,天水巷各個店鋪的門陸續打開了,忙碌喧囂的一天又將開始。

  白螺站在檐下侍弄著花草,眼角卻瞟著巷角。

  許久,終于看見那一襲紫衣,有些凝滯緩慢的從僻靜的角落里走了出來。樓心月用羅帕掩著臉,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巷過來,腳步有些飄忽,身邊卻不見了那個書生顏俊卿。

  她直起了身子,看著樓心月走過來。

  臉雖然不能見人了,可身姿依舊綽約不可方物,令人想起她一舞動京師的盛名。

  “樓姑娘,進來坐坐么?”有些遲疑的看著她走過來,在快要走過門口的時候,白螺終于忍不住低低招呼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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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他說……即使我贖了身子,也是個青樓女子。除非我有個清白的身世,不然他沒法子帶我回家見父母。”喝了一口茉莉花茶,溫潤了一下喉嚨,一直沉默不語的紫衣舞伎終于開口了,聲音帶著絕望和哽咽。

  她不知道這個賣花的白衣姑娘是誰,然而,她卻是自己唯一能傾訴的對象。

  “負心涼薄。”白螺侍弄著花草,將文竹新發的枝條輕輕固定在架子上,語調冷漠。

  樓心月的身子猛然顫了一下,咬緊牙,忍住了幾乎要落在茶盞里的眼淚,低低道:“也、也不能怪他的……他家里好歹是書香門第,怎么、怎么能娶一個……”

  “既然你明白,當時為何還要贖身跟他?”淡淡說著,白螺攏了攏頭發,向花盆里倒了一點水——文竹喜陰涼濕潤,需要小心看護,一旦移到了陽光直射的地方便容易枯萎。

  “我以為……他有真心,我有決心,便遲早能說服他父母。”握著茶盞,樓心月聲音越來越低,“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過一輩子的!真的啊!……這世上能容的賣笑的風塵女子,就容不得從良的人么?”

  白螺抬頭,剛想說什么,然而看見白衣少女冷冽的眼色,樓心月卻猛的挺直了腰,聲音高了起來,決然截口道:“但是我不后悔!你不要再說俊卿的壞話,我告訴你,不關他的事情——我自己選的,我不后悔!”

  她強自忍住眼淚,作出剛強的表情。然而因為破了相,那張臉看上去卻更加可怕——即使她美貌仍如昨日,那個書生也未必肯真的娶她過門,何況如今羅剎般的她?

  白螺低下頭去,嘆了口氣,繼續開始用小鏟子給花木松土。

  如果再等上五年、七年,閱盡了人間喜怒哀樂,樓心月或許不會再作出如今這樣不顧一切的舉動——然而她還年輕,她的心還沒有冷下去,所以她不顧一切的賭了。

  年輕的愛難道就是如此么?如此的盲目、瘋狂,目空一切,即使天地合風云變也誓無反顧——在旁的人看來,或許會輕蔑地說:那不是愛情,那只是迷戀,短暫的迷夢而已……但是,即使是短暫的迷夢,有時也能攫取到永恒的祭品。

  ——以眼前那一張支離破碎的、絕美的舞伎的臉為證。

  “只怪我身子不干凈……如果我不是風塵女子就好了……如果不是就好了……”方才那樣激烈堅定的語氣忽然瓦解了,樓心月身心疲憊的俯了下去,用杯子邊緣抵住了額頭,“我也想清清白白的嫁給他……可是、可是爹娘賣了我,不是我的錯啊!”

  終于,名動京師的舞伎低低哭了起來,也許因為平日養成的矜持典雅,她連哭的時候都不敢放縱,保持著一種楚楚動人的風致。

  白螺蹲著修剪文竹,發絲滑落,掩蓋住了她的眼睛。然而,她的手卻慢了下來。

  “脫胎換骨一次,清清白白了,就真的可以挽回么?”忽然間,低著頭,白螺淡淡問了一句話,“如果你真的那樣認為的話,我倒可以幫你。”

  她清冷的聲音里面有難言的魔力,讓聽見這句話的紫衣舞伎驀地睜大了眼睛,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白衣少女。

  “嚓”,輕輕一聲響,白螺將一枝病變了枝條從文竹上切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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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這是……”關起門來,樓心月看著被放到桌子上那一盆散發著清香的花兒,愕然問。

  白螺的手小心地從花盆上放開,笑了笑:“這是寶珠茉莉……很稀有的品種哦。”

  樓心月看著那含苞的花朵,一般的茉莉都是白色的單瓣,這一株的花兒卻是重重疊疊,甚至成了一個繡球狀,顏色淺碧。然而,她的臉色卻有些失望:“白姑娘莫開玩笑了,我哪里……哪里有閑情養花種草啊。”

  “這盆寶珠茉莉,不是讓你養的——”白螺淺淺的笑著,眼色有些詭秘莫測,眼角那墜淚痣盈盈閃動,她俯過身去,低低嘆息般的說,“是要你挖出它、拔了根,吃掉它!”

  樓心月身子一顫,抬頭看著這個清麗神秘的白衣少女,脫口問:“吃了,會怎樣?”

  “會死。”白螺掩口微微笑了出聲,“服下去后人很痛苦,馬上就會死……”

  “這——”紫衣女子莫名驚訝的看著那一盆素凈美麗的花兒,有些發怔。

  “不過別怕……那只是假死而已。”不等她發問,白螺手指揮了揮,低聲笑,“寶珠茉莉的花根,服了下去會閉氣歇脈——一寸花根便是假死一天……‘樓心月’可以很容易的‘死’了,‘你’卻能再一次‘活’過來。”

  舞伎的眼睛驀然閃亮——畢竟是蘭心蕙質的女子,不用多點撥,已經明白了訣竅。

  不錯……如果有了這株奇花,她便去找俊卿商議假死復生的事情——那是脫胎換骨啊!這個叫“樓心月”的骯臟皮囊,便這樣葬了也好;幾日后醒來,便能正正當當地嫁入顏家了……從此舉案齊眉,夫唱婦隨的過完以后的日子。

  “我、我要怎么謝你?——我如今什么都沒有了……對,”因為狂喜,名動京師的紅舞伎聲音有些顫抖,急切在懷中摸索著,忽然想起什么,拿出了一個貼身放置的小玉佛,“我只帶了這個出來,其他全給干娘留下了……這是俊卿送我的,他說是極品的藍田玉——”

  看著紫衣女子眼睛里難以掩飾的激動亮光,和捧在手心的那個小玉佛,白螺的臉色卻依舊是淡淡的——樓心月看在眼里,心里猛然一冷……這個少女眼睛里是俯視般的冷漠,居然、居然和楊柳苑中干娘看她的眼神如此相似!

  “這種花,在我這‘花鏡’里也只剩一株了……世上大概也沒有多少株留下了吧?前些日子,還聽說裕王爺花了一千兩銀子下福州府去尋,卻空手而歸。”

  白螺的眼睛是淡漠的,轉身調弄架上那只白鸚鵡,冷冷道。樓心月的臉色蒼白下去,顯得更加可怕,她眼中漸漸有絕望的光芒,然而,卻聽見那個神秘少女說出了這樣一句話:

  “我花鋪里有個規矩,如果要這盆花——就要用最珍貴的東西來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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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記住,這株寶珠茉莉有二十年的了,根長當在五寸以上——可你最多只能服用三寸。”將花盆交在樓心月手上,花鏡的女主人卻一再叮囑,“假死如果過了三日,封土下的棺木內空氣便會漸漸泄盡,你即使醒來也是無用了。”

  “記住了……多謝白姑娘。”樓心月用羅帕掩住臉,接過那一盆寶珠茉莉,連連點頭,語氣急切而激動,“再造之恩,來日我和俊卿必當登門叩謝!”

  “等‘來日’到了再說吧……”白螺卻不以為意的淡淡笑了,眼睛深處有亮光一閃,“記著了,你還欠我買花的錢——你答應過我,必用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取。”

  聽得那樣的話,樓心月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——這種古怪的條件!

 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,平日里或許會感覺到這個白衣少女語氣中的古怪,但是如今被“情”之一字蒙住了眼,只想著如何才能盡快得到圓滿的愛情,來不及多想便答應了下來。她如今除了這個殘破的身子已經一無所有,哪里還談的上什么“最珍貴的東西”?

  “對了,這個玉佛……就當作抵押先放在姑娘這里。”走了幾步,還是覺得過意不去,樓心月回過頭摘下玉墜子放在白螺手心,掃了一眼那盆奇異的花兒,不知道為何,舞伎的眼睛黯淡了一下,“蒙姑娘慷慨,贈送稀世名花,心月今世若無法報答,將來結草銜環也終不忘姑娘大恩。”

  白螺微微笑了一下——畢竟還是天性聰明的女子,雖然已經被熱情蒙蔽住了眼睛,卻依然還能直覺到什么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在看著紫衣舞伎捧著那盆花離去的時候,終于還是忍不住,白螺出聲喚住了她,想了想,回身入內,捧出一個小小的錦盒來,“這個,先借你帶著。”

  樓心月有些驚訝的看看她,但是不等她開口問,白螺擺了擺手:“先別問是什么東西——反正聽我的,也別告訴顏公子,你悄悄將它貼身放好了,無論死活都不能離開,知道么?”

  雖然有些吃驚,但是對這個神秘少女已經有了景仰感覺的女子還是用力點頭,將那個不足一尺的小錦盒收入袖中。

  “那是個護身符……會給你帶來好運的。”看著她收好,白螺微微笑了笑,她一笑,那一粒墜淚痣就仿佛哭泣一般,有一種妖冶迷離的美,“快去找顏公子商量接下來怎么做吧——多保重,樓姑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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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一襲紫衣遠去,行走時的風姿依然綽約動人,白衣長發的少女忽然收斂了笑容,長長嘆了口氣。鸚鵡撲簌著飛到她身邊,然而看見主人的臉上有反常的冷凝。

  “上好的藍田玉?”看著手心那一個玉佛墜子,一眼就判斷出那不過是廉價冒充的物品,冷笑再次浮現在少女薄薄的唇邊,她一揚手,隨便將那粒石子投入了花盆。

  女人啊……是不是真的都瞎了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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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哦,老三,你看你看——大清早的就出殯,哪一家?”

  “你們知不知道那個楊柳苑的花魁樓心月?”

  “哦……不就是前些日子跟著一個小白臉跑了的那個紅姑娘么?似乎都已經破相了啊……沒意思,還提她干嗎?現在最當紅的可是輪到薛歌扇薛姑娘了!”

  “哈哈……你們消息不靈了不是?我告訴你,樓花魁贖身本是想跟著一個姓顏的書生的——結果命薄,出了楊柳苑不過二十天,居然就病死在外面別院里了……”

  “哎呀呀?真的就這么死了?——倒是有些可惜。”

  “可不是,才十八歲,又剛剛從良,可把那個姓顏的小子哭了個半死。”

  “他哭什么?反正這個女人也到手過了,現下又成了夜叉般的臉——我說那個小白臉有福氣,樓花魁死的真是時候,便宜他了——不然,你以為他真的能明媒正娶么?”

  “說得也是……唉唉,這等桃花運何時才能輪到我孫老三?”

  “不照照你自己那副德行……嘿……”

  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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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旁邊茶肆里面肆無忌憚地議論聲也漸漸小下去了,屋檐下,一身素白的少女放下手中的花剪,看著天水巷外面走過的出殯隊伍。

  很普通的葬禮。如果沒有那個哭得分外傷心的男子,如果棺木里不是那個曾經一舞動京城的花魁,那么,這終究也不過是一場普通的生死流轉而已。

  然而,那么多人駐足沿街觀看著,卻只是為了看一場傳奇如何凄美的落幕。

  顏俊卿披麻戴孝,卻用白布掩了臉,不讓行人認出他是誰。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雖然有些太不像男子漢的作風,但是考慮到他本來就是個倜儻溫柔公子,又痛失所愛,圍觀的人群中還是發出了嘖嘖的嘆息。

  然而,白螺的視線卻沒有投注在這個悲痛欲絕的書生身上,她的目光在棺蓋上一轉,臉色便微微變了變。鸚鵡仿佛感覺到了主人身上驀然堆積起來的凌厲煞氣,“吱”的叫了一聲便從她身邊飛了開去,落在了一邊的花木上。

  “果然是這樣——”看著送葬隊伍吹吹打打的過去,很久很久,白螺嘴里才吐出一句話,忽然冷笑了一聲,一抬手——

  “嚓”,一枝枯死的山茶,被鋒利的剪刀從花木上切斷下來。

  ******

  三天后的子夜時分,臨安城籠罩在暮春靡靡的細雨中。

  城北外的墳場里,漆黑如墨的死寂里,只有老鴰偶爾凄厲的叫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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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嗤嗤啦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急切而瘋狂。

  ——那是指甲刮擦著木頭的聲音,刺耳驚心。

  好悶……好悶!

  讓我出去!讓我出去!

  然而,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里,她用盡全力推撞著棺蓋,卻絲毫沒有松動的跡象——不會的……不會的!明明和俊卿說好,棺蓋不會釘死,三天一到,他就會來接她出去!

  他曾安慰她:只要她一睜開眼睛,他便會在她身邊等著她醒來——醒來做他的妻子。

  可如今俊卿他為什么不來?他為什么不來?

  讓我出去!快死了吧……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……放我出去!

  可是推不動……好沉。棺蓋釘得死死的,居然紋絲不動!

  俊卿!俊卿!俊卿!

  黑暗中的人嘶聲喊著,每喊一次就用盡了全力用手去推那個如天幕般籠罩下來的棺蓋,然而,指甲在厚厚的木板上折斷了,發出嗤嗤啦啦的聲音,那個死亡般的黑暗卻依舊沉沉。

  “俊卿、俊卿……俊卿……”棺木內女子的氣息終于微弱下去,喃喃自語般的念叨著,筋疲力盡,靜默了一會兒,忽然間卻狂笑了起來——

  原來是這樣!原來竟是這樣的結局!

  將她活活的釘入了棺中,便是成全了他的孝道與情義……對,她“病”了,病的很重,就要死了——這樣好的機會,他一向乖覺,怎肯錯過?……

  在金釵劃破臉容的時候,她是那般堅定無悔;

  而將鐵釘釘死棺蓋之時,他又是如何的決絕?

  俊卿!俊卿!俊卿!

  我不甘心……我不甘心!……就是在這地底生生的死去,也必化為厲鬼尋你而去啊!

  棺木內,女子的手狂亂的抓著棺蓋和四壁,手上鮮血淋漓。空氣漸漸減少,因為窒息,胸口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咬著心肺,她的手指抓破了自己的肌膚——

  忽然間,她的手觸碰到了放在懷中貼身小衣內的什么物件。

  ——錦盒。那個神秘少女送給她的錦盒!

  黑暗中,女子大口的喘息著,她的手不停地顫抖,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,握住了錦盒中的東西——

  一把長不盈尺的匕首,在黑暗中散發著逼人的寒氣。

  “那是你的護身符。”那個白衣少女說。

  ******

  清理好了最后一間房子,顏俊卿看著空蕩蕩的邀月別院嘆了口氣——終于,一切都過去了。連他們平日私會的別院都賣出去了,這一場鬧得人人皆知的風流韻事,也總算是塵埃落定。

  想起這些日子來的提心吊膽,他不由覺得有些委屈:不是說風塵里無真心么?自己怎么就遇到了這么一個叫真的女子呢?色藝冠絕京師的舞伎竟然為他作出這般事情來,鬧得滿城風雨——也不想想,這潑天的艷福,是他愿意的么?

  起碼,父母這邊就無法交代,方正嚴謹的父親得知他出入煙花場所,就用家法狠狠教訓過他,哪里能容他娶一個青樓女子過門?——還有那門自小就定的親事……未過門的妻子是周侍郎的女兒——這等好姻緣,他又如何能錯過?

  何況,看見心月那張可怕的臉,他就怎么也無法再忍受下去。

  她難道不知,自己愛的就是那樣的花容月貌、輕歌曼舞么?如今這樣的她,又怎么能讓人再對她看上一眼,更罔論一輩子?至于那些盟誓……風月場里的話,哪一句能當真?

  今天……已經是第四天了吧?

  想到這里,書生的心中陡然也是一冷。再想起那三尺黃土下的紅顏如今又該如何,他生生打了個冷顫。然后忙不迭地安慰自己:應該……應該沒事了,他買的是上好的花梨木棺材,棺蓋足有兩寸厚,親眼監督著工匠釘了兩遍釘子。

  便是一個青壯男子,赤手空拳的也無法從那樣堅固的盒子里破壁而出呢。沒有事了……他不用再擔心什么,以后照樣的娶妻、生子、做官……一床錦被便掩了今日的風流。反正棺木中活人的事情,除了他自己,再也無第二個人知曉。

  這一場少年糊涂的孽債,就讓它這樣靜默的腐爛在地底下吧。

  白楊做柱紅粉成灰,那樣絕世的舞衣,也只能在地底下悄然化作白骨支離。

  顏俊卿看著空蕩蕩的別院,嘆了口氣,將以往樓心月穿過的幾件七彩舞衣收了,揉成一團扔給貼身的小廝墨煙:“東西都收好了罷?這些衣服都拿出去找個地方燒了……樓姑娘的東西,一件都不要留下來。”

  墨煙伶俐,今日卻也會錯了意,以為少爺心情抑郁,翻看了一堆衣服,見沒了一件樓姑娘平日里最喜歡的,還巴巴的問了一聲:“那件真珠衫少爺留作念心兒了?其他的奴才拿去燒了。”

  “真珠衫?不在那里頭么?”顏俊卿有些奇怪,然而大堆的衣服也懶得再理,便揮揮手打發小廝出門去——反正這里全部東西他都不打算留了。

  ******

  墨煙出去后,他對著空空的別院,忽然有些莫名的傷感起來……

  都一年了吧?這里,曾經有過多少旖旎的風光?枕畔鬢云的盟誓,推窗看月的靜謐,花間小酌的笑語……每一日晚上就寢前,心月都要穿上最喜歡的舞衣,為他單獨歌舞。

  那樣絕世的舞姿……一顧傾城,再顧傾國。

  然而到了如今,都只能成為記憶中的碎片了。

  顏俊卿也有些黯然神傷——其實他也不想如此……最好是能和她歌舞歡洽終老,不談婚論嫁——然而,他終究是個懦弱的人,沒有勇氣作到反抗父親和家族,放棄功名利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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